马云禄亦是浑身一颤,明眸中瞬间水光盈然,惊喜交加,几乎要欢呼出声。
厅内众人,无论是马家旧部还是凌云麾下,闻此喜讯,皆是精神大振,仿佛一道阳光刺破连日阴霾。马腾的苏醒,无疑给濒临绝境的马家注入了最强劲的生机,也给此番凉州之行,添上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注脚。
凌云脸上也浮现出真挚的欣慰笑容:“此乃天佑忠良!马公吉人天相,实乃凉州之福。孟起将军,云禄姑娘,去榻前侍奉吧。今日议事,便暂到此。具体细节,待马公安稳些,再从长计议。”
马兄妹此刻对凌云,尤其是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华先生”
,感激之情简直无以复加。两人匆忙向凌云行礼告退,脚步急促却又带着一丝轻快,旋风般赶往内室。
凌云亦起身,对留下的马岱、庞德等人温言勉励数句,便在黄忠等四将的簇拥下,离开仍萦绕着淡淡药味与复杂情绪的马府,返回城外连绵的军营。
回到中军大帐时,已是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绛紫渐渐被深蓝吞噬。贾诩随凌云入帐,待亲卫退下,帐中只剩他们二人与跳动的烛火时,贾诩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压低了几分:“明公,今日在城中,诩于茶肆坊间,听得一事,或可为我等此番凉州之行,添一意想不到的助力。”
“哦?”
凌云正卸下身上沉重的披风,活动着因连日策马疾驰而有些酸胀的腰背肩颈,闻言动作微顿,“何事能让文和特意提及?”
“马腾公之女,马云禄小姐,”
贾诩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为在家族危难之际提振士气,招揽四方豪杰助阵抗韩,于三日前,在冀县城中校场,设下了一座擂台。”
他微微抬眼,烛光在他深潭般的眸中投下摇曳的影子:“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
凌云先是一怔,旋即想起白日入城时,似乎确实听到街角巷尾有些兴奋的议论声,当时军情紧急,未曾留意。此刻想来,这马家女儿,当真刚烈果决,竟能在此等关头,想出如此破格却又直指人心的法子。
贾诩继续道:“如今马腾公苏醒,大局渐定,马家与朝廷联手之势已成。只是这擂台,既然已经设下,且闹得凉州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此刻若仓促取消,非但有损马家信誉,令其背上‘戏弄豪杰’之名,亦会让那些闻风而来、抱有期待的各路好手大失所望,平白折损人心。”
他话语微顿,看向凌云,那目光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明公初临凉州,虽以朝廷威仪与赫赫军容震慑四方,然欲真正收服此地桀骜不驯的豪强之心、游侠之气,尤其是那些慕马云禄之名而来,或欲借此机遇攀附马家、博取功名的勇武之辈,或许……还需一些更直接、更贴合凉州尚武重义之风的‘举动’。明日,便是擂台最后一日,按先前告示,将决出最终胜者。明公或可亲临校场观礼,甚至……”
凌云何等敏锐,立时明白了贾诩那未竟之言中的深意。这是要他这位朝廷大将军,不仅仅高坐庙堂,更要亲身踏入这弥漫着汗味、血气与豪情的草莽江湖之中。以尊贵之躯,示之以对马家全力的支持,对凉州武风传统的尊重。甚至……在必要时,以某种恰到好处的方式“参与”
进去——自然不是去争那擂主之位,但可以是以评判者的身份指点褒奖,以赏识者的姿态招揽才俊,甚或,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武会友,亲自出手“考较”
一番那最终的胜者,于万众瞩目之下,展露足以折服这些边地豪雄的武力与气度。
想到可能要亲临那喧嚣震天的校场,面对无数道灼热审视的目光,甚至可能要活动筋骨,与那些可能粗野却悍勇的凉州汉子过招……凌云下意识地又用手揉了揉后腰——连日奔波,旧伤虽愈,疲乏却是实实在在的。这贾文和,每次献策,都像是把算盘珠子拨到了人心最痒又最考验定力的地方。
“文和啊文和,”
凌云不由得摇头苦笑,那苦笑里却并无多少恼意,反而带着几分无奈与一丝被挑起的兴致,“你这哪里是献策,分明是给本将寻了个不得不赴的‘热闹’。”
贾诩面色依旧古井无波,只微微欠身,话语却意味深长:“凉州之地,民风彪悍,慕强如渴,重义轻死。明公若仅以文韬礼法示之,彼或敬而远之;若能以彼等最推崇的武勇折服之,则可真心归附,如臂使指。此乃顺势而为,事半功倍。况且,明日明公只是前往观礼,见机行事即可。有典韦、黄忠诸位虎贲在侧,明公安危,固若金汤。”
话已至此,凌云心知,这擂台是非去不可了。这既是关乎凉州人心的政治考量,也隐隐关乎后续能否顺利在此地站稳脚跟,获取更广泛的民间支持。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那点无奈抛开,眼底深处,反而渐渐燃起一抹属于武者、属于统帅的锐利与好奇:“罢了!便依你。明日,就去见识见识,这凉州女儿设下的擂台,究竟是怎样的龙争虎斗,又是怎样的豪气干云!典韦!”
“俺在!”
帐外立刻响起典韦那闷雷般浑厚而兴奋的应声,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明日点齐亲卫,随我进城,去校场看打擂!盔甲不必全副,但精神要给本将打起来!”
“好嘞!看打擂?!这个俺老典最爱!”
典韦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仿佛已经听到了擂台上拳脚碰撞的声响。
贾诩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旋即敛去,他无声地躬身,退出了大帐。
帐内重归安静,只余烛火噼啪。凌云独自立于案前,再次揉了揉后腰,又转动了几下肩膀,望着帐外彻底沉落的夜幕和渐次亮起的营火,开始认真思忖明日该如何“见机行事”
。这凉州之行,果然不止是运筹帷幄与沙场征伐,竟还有这般带着尘土气息与热血温度的“插曲”
,倒也有趣。他摇了摇头,唇边却浮起一抹淡淡的、期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