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烛光从他背后映来,使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如古井,却映照着整个天下的棋局。
“陛下年轻,胸有抱负,不甘为人所制,这并非全然是坏事。至少说明,他非庸碌昏聩、任人摆布之徒,汉室血脉,尚有刚烈之气。”
他的话语稍顿,语气微微转沉,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但是,在天下大势未真正明朗,四方豺狼虎豹未被彻底慑服或扫平之前,朝廷需要的是稳定,是一面能让天下人暂时仰望、至少名义上遵从的旗帜,一个不容置疑的象征。陛下,就是这面旗帜。
只要他不自乱阵脚,不做出真正危及社稷根本、自毁长城的出格之事,他这个皇帝,就会安安稳稳地坐在洛阳的宫殿里。
我不会动他,也不能动他。这是大局所需,是眼下维持平衡的基石。”
刘慕心中凛然。她听懂了凌云的弦外之音:不动,是因为需要这面“旗帜”
,是因为“时候未到”
。
这既是对弟弟性命和帝位的一种承诺,也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告诫——安分守己,便是平安。
凌云走回她身边,方才那笼罩全身的、属于大将军的凛然气势悄然收敛。
他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刘慕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力道沉稳而带着抚慰。“至于先帝遗言……”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染上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情的东西。
“我既在先帝榻前应允,保全你们兄弟性命,延续汉室宗祀血脉,便绝不会食言。这一点,你大可安心。
无论将来时局如何风云变幻,只要我凌云在一日,便会尽力护你们姐弟周全,护敏儿平安长大。这些琐碎忧思,你无需过多挂怀。”
他的掌心温暖透过衣料传来,话语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刘慕仰头望着他,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她看到了承诺的分量,也看到了那份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所淬炼出的绝对自信。
心中那团纷乱纠结的丝线,似乎被这坚定而温暖的手掌与话语,一点点理顺、抚平。
是啊,这些年来,他待自己如何,府中上下有目共睹。
兄长刘辩得以保全性命,安居王府,虽无实权,却也安稳;女儿敏儿被他视若珍宝。
府中事务井井有条,相处也算和睦。他是在认真履行对父皇的承诺,也是在用心经营这个家。
自己既已将终身托付,心系于他,又有了敏儿这血脉相连的结晶,或许……真的该试着将更多的信任交付于他,而非总是沉湎于旧日家族的阴影与弟弟那令人心碎的不甘眼神之中。
大势滔滔,夫君已然是引领这大势的舵手。自己既已身在此舟,便该同舟共济。
“妾身明白了。”
刘慕轻轻将额头抵在凌云坚实的手臂上,声音低柔,却褪去了之前的彷徨,变得清晰而坚定。
“是妾身一时执念,想岔了。夫君胸怀经纬,自有安邦定国的韬略。妾身……信你。”
凌云微微颔,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这位出身尊贵的长公主妻子,聪慧剔透,识大体,知进退,关键时刻总能明晰利害,这让他省心,亦觉欣慰。
“对了,”
凌云似乎想起一事,重又坐回书案之后,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练达。
“有件正事,正好你也在,一同听听。”
他提高声音,对外吩咐:“去请杜夫人和张夫人过来书房。”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盈而节奏分明的脚步声。
先到的是杜秀娘,她一身藕荷色劲装改良的裙裾,外罩半臂,髻梳得一丝不苟,仅插一支简洁的玉簪,行动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爽利。
她踏入书房,目光先快扫过凌云和刘慕,眼神清亮,透着精明与干练。
稍后,张宁也到了。她衣着素净,一袭浅青色的深衣,裙摆无纹,长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丝垂落颈边。
她的步伐更轻,气质沉静,眉宇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泊,以及些许仿佛不属于这世俗纷扰的出尘之意。
只是在目光触及凌云时,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才会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涟漪。
“秀娘,宁儿,坐。”
凌云抬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