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向前倾身,那总是笼罩着一层薄雾般的面容,此刻显出一种罕见的锐利与笃定。
“诩,早年曾随董仲颖入京,于西凉诸将之性情癖好、恩怨纠葛,略知一二。
李傕、郭汜,及其麾下樊稠、张济等核心将校之长短、嫌隙、乃至家中琐事,诩心中尚有些数目。此番离间分化之计,若明公信得过,”
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诩,愿亲往长安一行。”
此言一出,书房内仿佛空气都凝滞了一瞬。连凌云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深沉的思量。
贾诩善谋,算无遗策,但素来如同幽谷潜鳞,深藏不露,极少亲自涉足险地。
此番主动请缨,深入龙潭虎穴,足见其对长安局势把握之深、算计之精,亦可见其欲毕其功于此役的决心。
徐庶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文和先生若能亲往,直入虎穴,自然事半功倍!先生熟悉彼等内情,深知其脾性弱点,犹如良医熟知病灶所在。
对症下药,或挑拨,或构陷,或利诱,必能直刺其最脆弱、最敏感之处,使其本就脆弱的信任迅崩解,猜忌如毒蔓般疯长,乃至最终决裂兵戎相见!”
郭嘉倚着身后的锦缎凭几,姿势看似慵懒,眼中却闪烁着如同雪夜狐狸般灵动而狡黠的光芒:
“文和兄此去,真可谓神兵天降,直捣黄龙。至于这离间的契机么……”
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李傕好权,独断专行,视权柄如性命;郭汜好利,贪得无厌,敛财货若痴狂。
二人共掌长安,这权、利二字,如何能分得均匀?昔日董卓在时,尚能以其威势稍加制衡,如今么……两强并立,迟早失衡。
探报有言,郭汜近来颇喜收集关东珍宝、西域美玉,其府邸奢靡无度,车马服饰之盛,已隐隐逾制,盖过了李傕。
而李傕军中几个得力干将,如李利、李暹之辈,似乎对郭汜部曲占据的渭南几处富庶坞堡、粮仓,早就眼热得很了,私下怨言不少。
文和兄或可从此处着手,稍加撩拨,其火,必自内而燃。”
戏志才一直用手指捻动着那枚温润的墨玉棋子,此时停下动作,沉吟道:
“奉孝此言,点出关键。权、利不均,积怨已久,如同干柴遍布。文和先生亲临,便是那掌控火候与风向的妙手。
可视情况灵活施为:或伪制二人往来密信,措辞暧昧,令其互相猜疑对方通敌或欲加害;
或收买其身边关键近侍、宠妾,递送矛盾冲突之消息;
亦可借故旧身份,分别拜会,叙旧之余,言语间暗藏机锋,似无意提及对方‘不当’之言行,埋下祸根。然,”
他看向贾诩,神色郑重,“先生此行,安危至关重要,如履薄冰,需有周密接应与万全退路,不可有丝毫大意。”
荀攸微微颔,补充道:“文和先生之策,乃破长安之核心所在。然外部亦需紧密配合,双管齐下,方能让其内外交困,无暇细辨。
可令潜伏长安的细作,在市井巷陌、酒楼茶馆大肆散布流言。
一则言郭汜私藏了当年董卓积聚在郿坞的大部分金珠财宝,意图独吞,甚至暗中与关东某诸侯勾结;
二则言李傕嫉妒郭汜更得军中某些悍卒拥戴,已密谋借校阅之机,削其部分兵权,调其心腹远离中枢。
流言需从市井而起,如瘟疫般悄无声息地蔓延,渐渐渗入军营酒肆,使其防不胜防,与文和先生内部的精准动作互为印证,假作真时真亦假。”
贾诩听着众人补充,面色沉静如水,对种种细节似已了然于胸,只是淡淡道:
“流言一道,贵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最好能牵扯到具体的人、地、物,似有其事,方易取信。至于外部施压,”
他目光转向凌云,幽深的眸子映着烛火,“亦不可少,且需把握火候。可调遣洛阳附近精锐一部,大张旗鼓,向潼关方向运动,做出威慑叩关之姿态。
此举一石二鸟:一来可令李郭紧张,疑心朝廷即将用兵,使其内部恐慌加剧;
二来可使其互相推诿防御之责,为调兵遣将、粮草分配而生出龃龉,进一步撕裂其本就脆弱的关系。
若能使其二人为谁主导防御、如何分摊兵力守御潼关及周边要隘而争执不下,甚至彼此提防,则大事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