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所有汹涌澎湃的情感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叹息,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尽数吐出: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此物……此物一出,天下文脉不绝矣!再不必忧心典籍毁于兵燹,再不必叹息寒门士子无书可读,再不必困于抄写之繁难!
昔日洛阳纸贵,或因一人之文采;今后纸墨流传,当惠及天下渴学之人!大将军……此乃功在千秋、泽被万代之创举!非仅技艺之巧,实乃圣人之心!
老朽……老朽皓穷经,今日方知何为‘文明薪火’!能在有生之年得见此物,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对着凌云,竟是不顾身份,颤巍巍地要躬身下拜。
凌云连忙上前,双手稳稳扶住蔡邕的手臂:
“蔡公言重了!万万不可!此乃众位工匠巧思钻研、日夜辛劳之功,亦是文姬不辞烦琐、悉心校雠组织之力,凌云不过偶设想,略指方向,岂敢居此天功?”
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能让蔡邕这样学养深厚、见惯沧桑的人物如此失态,足见活字印刷在其心中,已不仅仅是技术,而是承载着文明延续的厚重希望。
蔡琰也在一旁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既是欣慰于父亲的心愿得偿,也是被这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成果所感动,更有一种参与开创历史的激动。
好生安抚下情绪过于激动的蔡邕,嘱咐学子小心搀扶老先生下去休息用茶。
凌云这才走到案前,仔细检视那页样张,又亲手尝试了检字、排版、上墨、覆纸、刷印的整个过程。
他对工匠们因地制宜的改进和蔡琰在字体规范、文稿校对上的一丝不苟给予了高度肯定,并当场宣布,所有参与研制人员,无论工匠、学子,皆重赏钱帛,并录其功绩。
待蔡邕情绪稍平,被搀扶离开后,工坊内仍洋溢着成功的喜悦。
凌云将仍处于兴奋状态、眼眸晶亮的蔡琰叫到一旁安静处,窗外暮色渐沉,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比灯火更明亮的光芒。
“文姬,活字印刷已成,这便如同我们终于锻出了一柄绝世锋利的宝剑。”
凌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
“然宝剑藏于匣中,与凡铁无异。接下来,我们需为这宝剑找到最合适的用武之地,而且要让它挥出劈山断海般的威力。”
蔡琰心神一凛,知道夫君必有深意,专注地倾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夫君请讲。”
“你博古通今,可知消息、见闻、思想,如何能最快、最广泛、最准确地传递于四方?”
凌云问道,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蔡琰沉吟片刻,列举道:“口耳相传,最为迅捷,但易失真、易走样,且难以远播。
官府布告檄文,可传令四方,但内容严肃,覆盖多限于城阙要津,且百姓往往敬畏而远之;书信传递,可及远方,但私密且缓慢;典籍刊行,可流传后世,但周期漫长……”
“不错,”
凌云赞许地点点头,随即抛出一个全新的概念,“故而,我有一想法,可名之为‘报纸’。”
“报纸?”
蔡琰轻声重复,这个词的组合让她感到新奇又隐约触摸到某种可能。
“对。‘报’者,通报、报道也;‘纸’者,载体也。”
凌云详细阐释道,“即以活字排版技术为核心,定期——例如每日一刊,或每旬一刊——大量印刷一种特定样式的纸张。
这纸上,不刊刻艰深经典,不单单颁布朝廷律令,而是囊括近期生的重要新闻时事、朝廷政令之深入浅出解读、各地风物人情与奇异见闻、有益民生的技艺知识、乃至精彩的诗词歌赋、市井商情物价等等。
内容务必求真求实、新鲜及时、文字晓畅,让稍有识字之人便能看懂,并且觉得有趣、有用,愿意竞相传阅、议论。”
他停顿一下,让蔡琰消化这个概念,然后继续道:
“为此,我们需要设立一个专门的衙署或机构,可称之为‘报馆’或‘新闻署’。在其中,招募并培养一批人。”
“这些人,需腿脚勤快,善于观察打听;需头脑清醒,能辨析真伪;需文笔流畅,能生动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