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西凉军失去了董卓,却也失去了束缚,常年与羌胡作战养成的野性与凶悍彻底爆。
他们驱赶着掳来的百姓填埋壕沟,扛着简陋却结实的云梯,在将领们以“破城后许劫掠三日”
的刺激下,不顾箭矢滚木擂石,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城墙。
城墙之上,吕布仿佛一尊被激怒的浴血战神。他身披精炼锁子甲,外罩百花战袍,此刻已被鲜血与烟尘染得辨不出本色。
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戟刃过处,血肉横飞,惨嚎不断。
他怒吼着,从城墙一端杀向另一端,接连将数名攀上城头的西凉军悍勇校尉挑飞下城,其中一人更被生生劈成两半,其勇悍之态,暂时震慑住了当面之敌。
“并州儿郎,随我杀敌!守住城墙,荣华富贵,朝廷不吝封赏!”
吕布嘶声力吼,试图提振士气。他麾下的并州军确实骁勇,跟随吕布死战不退,用长矛、环刀、弓箭与登城的西凉兵殊死搏杀,城墙垛口处,尸体迅堆积起来。
然而,个人的武勇在数万失去理智、只为生存和掠夺而战的军队面前,显得如此悲壮而无力。
吕布麾下能战的并州军本就只有数千,还需分守各门。而其他长安守军,多为原北军、西园军残部或临时征募的壮丁,对王允并无深厚感情,战意本就薄弱。
此刻见西凉军势如疯虎,攻势一浪高过一浪,而己方援兵无望,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更致命的是,城内的混乱从战斗伊始就未曾停歇。一些对王允政策不满的官员、被西凉军暗中收买的内应、以及单纯趁乱打劫的歹徒,在城内四处放火,制造骚乱,散布“城已破”
的谣言,进一步动摇了守军本就不稳的军心。
吕布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城墙在呻吟,不是因为攻城锤的撞击,而是因为防线各处开始出现的松动与崩溃。
他左冲右突,试图堵住每一个缺口,但缺口却越来越多。西凉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那些抵抗薄弱之处。
终于,在付出了堆积如山的尸体为代价后,西凉军用巨木撞开了长安城数处厚重的城门,也攀上了多处城墙,打开了缺口。
黑色的、咆哮着的洪流,从城门洞、从城墙缺口,疯狂灌入城内。
城内的抵抗在巷战中迅瓦解,大火从东市、西市、居民区、甚至官署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直冲霄汉,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喊杀声、哭嚎声、哀求声、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垂死者的呻吟……种种声音交织混杂,奏响了大汉帝都沦丧的最后一曲绝望悲歌。
吕布浴血奋战,身边亲卫越战越少,从数百人锐减至不足百骑。
他盔甲破损,战袍褴褛,画戟的锋刃都已砍出缺口。望着四处燃起的冲天大火,听着越来越近的西凉兵狂野的呼啸,他知道,长安守不住了。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愤怒攫住了他。
目光复杂地投向皇宫方向,那里火焰与浓烟同样升腾。他想起王允的刚愎,想起自己的功业如梦幻泡影,最终化作一声混杂着不甘与戾气的长啸。
“随我突围!”
吕布一夹赤兔马腹,这匹神骏仿佛也知主人心意,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旋即化作一道赤色闪电,向着敌军相对薄弱的南门方向冲去。
方天画戟再次扬起,带着最后的暴烈与绝望,硬生生在如林的敌军中撕开一道血路。
百余骑残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支濒死的箭矢,射入混乱的黑暗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了长安城外的茫茫夜色里,不知所踪。
皇宫,未央宫,此刻已非天子居所,而是风暴眼中最后的孤岛。
宣室殿内,灯火早已被刻意调暗。刘协早已换下冕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麻衣,外面罩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披风,尺寸稍大,将他单薄的身形裹在其中。
他小小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见血色,唯有那双遗传自灵帝的漆黑眸子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与决绝。
他的右手紧紧缩在袖中,死死握着那枚温润的墨玉玉佩,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力量的源泉。
黄旭与两名精挑细选、身手敏捷又经过忠诚考验的小黄门肃立在他身侧。
三人都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紧身劲装,外罩普通禁卫皮甲,腰佩短刃。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爆炸声(可能是火油罐)和建筑倒塌的轰响,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黄旭如同一尊石雕,侧耳倾听着宫外的动静。当那喊杀声与混乱的喧嚣彻底压过宫内的惊叫与奔跑声,甚至能听到兵器撞击声在附近宫墙外响起时,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陛下,”
黄旭转身,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稳定,“叛军已近宫墙,宫中大乱,正是潜出之时。请紧随臣后,无论见到何种景象,切莫惊慌出声。”
刘协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干,却不出更多声音,只是将握着玉佩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黄旭不再犹豫,起身,迅吹熄了殿内仅剩的几盏灯烛,只留一缕青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