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仿佛自成天地,将腊月的严寒与年节的喧嚣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蒸煮粮食的甜香、酒曲酵的微酸,以及一种混合着汗水、烟火与金属器械的独特气息。
巨大的灶火终日不熄,将甑桶烧得滚烫,蒸腾起的白色水汽如云雾般缭绕在梁柱之间,让人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凌云与甘梅,是这片“战场”
无可争议的主帅与先锋。两人几乎以坊为家,困了就在隔壁厢房和衣小憩片刻,饿了便随意扒几口饭食。
凌云的锦袍早已换成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麦麸、泥渍与可疑的深色酒痕。
甘梅更是荆钗布裙,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沾着湿气的手腕。
两人的眼眶下都带着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瞳仁深处燃烧的火焰,却比灶中的烈火更加炽热明亮。
他们的“战役”
,围绕稻、黍、麦、粟、红薯这五种谷物展开。每一种谷物的特性、淀粉含量、糖化难度都不同,如何搭配比例,才能相互激,产生最佳的风味与最高的出酒率?
这仅仅是第一步。蒸煮的火候、时间、水量,直接关系到粮食的糊化程度;酒曲的选择与制作,是风味的灵魂,他们试验了原有的麦曲、米曲,也尝试培育新的菌种
酵环节更是微妙,窖池的温度、湿度、密封情况,每一天甚至每一时辰的变化,都可能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
甘梅成了最细致的观察者,她带着几个伶俐的学徒。
每日数次巡查各个试验窖池,将手探入其中感受温度,用特制的竹尺测量酒醅的变化,鼻尖轻嗅酵产生的气息,并详细记录下每一丝异样。
最大的变数,来自“红薯”
。这种高产、耐旱的新作物,甜度极高,但纤维粗糙,容易蒸煮过度变成烂泥,影响酵。其独特的土腥味,也可能带入酒中。
凌云与甘梅为此绞尽脑汁。他们尝试将红薯单独蒸煮后掺入其他谷物,尝试将红薯切片晒干磨粉后再行处理,甚至尝试了预先用少量麦芽进行糖化……。
失败接踵而至。有的试验批次酒液浑浊,带有明显的生薯味;有的虽然气味尚可,但酒体单薄,回味短促;更有的在蒸馏时出了岔子,得到的酒液辛辣刺喉。
每当遇到挫折,凌云从不气馁。他会召集甘梅和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匠人,围在问题酒醅或失败酒样前,仔细分析记录,争论可能的原因。
“是不是蒸红薯时水汽太大,把淀粉都冲走了?”
“这次用的曲,酵力是不是太猛,前期温度升得太快?”
“冷凝池的水流度,是否该再调慢些?”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等,丝毫没有州牧的架子,只有对技艺本身的纯粹探求。这种态度,也感染了所有的工匠。
海量的试验,产生了海量的数据。每一批实验,从原料配伍、预处理方式、用曲量、入窖温度,到酵期间每日观测记录、蒸馏时的火力控制与接酒分段……。
信息庞杂,很快出了甘梅和匠人们手工记录的负荷,也容易混乱。这时,凌云想到了府中那位才情与条理皆冠绝的蔡琰。
当他带着一身淡淡的、复杂的酒气(频繁品尝试样所致)和满脑门亟待梳理的数据,找到正在琴房抚琴静心的蔡琰时。
这位素来清冷如兰、喜怒不形于色的才女,先是微微愕然,待听明来意,秀美的眸子里,竟漾起了前所未有的、极具神采的好奇光芒。
她自幼博览群书,经史子集、天文算术皆有涉猎,骨子里对未知事物有着强烈的探究欲,更兼心思极其缜密,做事追求完美。
凌云的请求,无异于将一项极具挑战性的、融合了实践与理趣的任务交给了她。
蔡琰欣然应允。她的琴房很快变身为临时的“酿酒数据司”
。
她根据凌云和甘梅的需求,亲手设计了一套详尽而清晰的记录表格与归档方法。
以不同颜色的锦绳区分原料大类,以编号记录批次,表格中分列:
日期、实验号、原料种类与配比、预处理工艺、用曲种类与量、入窖参数、每日观测记录(温度、气味、状态)、蒸馏日志(火力、时间、接酒分段及数量)、成品酒样描述(色泽、香气、口感、杂味)、品评人意见、后续改进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