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秀娘何其聪敏,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凌云情绪上那不寻常的波动。
她心中大为诧异,这洁白柔软的絮状物虽然稀奇,但使君见多识广,何至于如此动容?
她不敢怠慢,仔细回忆后,如实答道:“那些胡商口音怪异,交易时多用手势比划,匆匆交换了些盐铁之物便驱赶驮马离去,方向似是朝着更西北的草原深处。
他们似乎对此物毫不看重,妾身现时,它们只是被随意塞在一些旧羊皮和烂麻絮里,似乎是用来填补驮筐空隙的填充物,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留意。
妾身只是觉得此物色泽洁白胜雪,质地手感与寻常麻絮、羊毛都大不相同,直觉或许能捣出更细腻的纸浆。
即便于造纸无用,也是件稀罕物事,便将其从杂物中全部拣选了出来,大约……也就只得这么一小捧。”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那粗布包裹的大小,随即抬头,眼中充满好奇与探究,“使君……似乎认得此物?它莫非另有大用?”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那深褐色的棉籽,凑到眼前仔细观察。
籽粒虽小,但外壳完整,形状饱满,看起来颇有生机。
他心中刹那间已闪过无数念头,如同风暴席卷:
棉花!在这个时代,中原腹地或许已有零星的、作为观赏或贡品的“白叠子”
、“吉贝”
从西域或西南边陲偶然传入,但绝对远未形成任何规模的认知与种植!
这可是比丝绸更易普及、比麻葛更为舒适、比毛皮更经济实用的顶级天然纺织纤维原料!
更是至关重要的军需战略物资——想想看,保暖性更佳的棉衣棉被,防护性与灵活性平衡得更好的棉甲,以及吸水透气、利于伤兵恢复的棉布绷带!
其潜在的战略意义与民生价值,从长远来看,某种程度上甚至不亚于在战场上多夺取一州富庶之地!
“此物……我确曾在一部极其冷僻、近乎失传的异域杂记中,见过零星记载。”
凌云迅在脑海中组织好了说辞,他抬起头,看向满脸疑惑的杜秀娘,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几分兴奋与赞赏的灿烂笑容。
“秀娘啊秀娘,你这次可是立下了一桩天大的功劳!此物绝非用来造纸的——虽然理论上或许也能捣浆,但那实在是暴殄天物,明珠暗投!”
“啊?”
杜秀娘彻底愕然,红唇微张。她一直以为,这洁白柔软、似絮非絮的东西,最大的可能就是捣烂了做成更洁白细腻的纸张,怎会不是呢?
“此物,若那杂记所载无误,当名为‘棉’,亦有古籍称之为‘白叠’、‘吉贝’。其洁白柔软的絮状部分,名为棉絮或棉花,可以用来纺成棉线,再织造成布。”
凌云用手指轻轻梳理着那团棉花,语气中充满了现宝藏般的赞叹。
“用棉絮织成的布,谓之棉布,或白叠布。此布吸湿透气,触感柔软,贴肤穿着极为舒适,保暖性远胜麻葛,夏日亦不觉闷热。
更关键的是,它不像丝绸那般昂贵难得,若能设法种植推广。
其产量潜力巨大,价格亦可亲民,足以惠及天下万千寻常百姓,解决无数人的穿衣御寒之苦!不仅如此,”
他捏起一颗棉籽,“此籽看似无用,实则内藏油脂,可以榨取出棉籽油,虽不可直接食用(需精炼),但亦可用于照明、润滑乃至其他用途。
此物……真乃上天赐予的民生至宝,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杜秀娘听得一双美目越睁越大,檀口微启,几乎忘了呼吸。
她负责管理工坊,对布帛织物也有相当的了解,丝绸的华贵、麻葛的粗糙、毛皮的厚重,其优缺点她都清楚。
此刻听到凌云这番描述,脑海中立刻勾勒出一种兼具舒适、保暖、透气、且可能相对廉价的完美衣料!
若真如使君所言,这看似不起眼、被胡商随手丢弃的“白絮”
,简直是足以颠覆千百年来衣料格局的神奇宝物!其意义,远非区区改良纸张可比!
“使……使君……此言当真?这、这棉布,果真……果真如此神奇?比之蜀锦吴绫如何?比之精细麻夏布又如何?”
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忍不住追问。
“千真万确!蜀锦吴绫,华美无双,然价高量少,唯贵人可享;精细麻布,虽较寻常麻葛为佳,然终嫌粗硬,且保暖不佳。
棉布,则可兼具部分丝绸的舒适与麻布的易得!”
凌云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心。他小心地将那团棉花和几颗棉籽重新用粗布仔细包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对待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