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饶根本不信这套说辞,赤红着眼珠子怒吼。他并非毫无心机,白天激战正酣时,他就疑心管亥避战,曾亲自带人匆匆去过左翼大营。
只见管亥确实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实为巧妙妆容),肩头裹着厚厚的、被“鲜血”
浸透的麻布,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几个管亥的心腹头目围在榻边,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营中士卒也显得惶惶不安,谈及白天的恶战和幽州军便目露惧色。
张饶虽满腹疑窦,认定管亥多半是装伤自保,但一来没有确凿证据当场拆穿,二来此刻强敌(曹军虽退,幽州军尤在)环伺,内部若再起激烈冲突,无异自取灭亡。他只能强压怒火。
“妈了个巴子!算他走运!”
张饶将满腹邪火狠狠吐在地上,转而咆哮着布命令。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清点人数,收敛尸体,加固营寨!北边那些幽州狼崽子还没动呢!曹阿瞒说不定明天还会来!都把招子给老子放亮了!”
他烦躁地走出大帐,望着北面地平线上,幽州军那在暮色中依旧轮廓分明、旌旗严整、仿佛纤尘不染的营垒。
再回头看看自家营中遍地哀鸿、秩序混乱的惨淡景象,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强烈的烦躁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击退曹军,代价惨重至此,而那个一直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的凌云,才是让他心头最沉重的阴霾。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余晖褪尽,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紫。无边的暮色笼罩了血腥的战场,也笼罩着心思各异的三方军营。
凌云立于自家大营高大的望楼之上,身披一件轻裘,仿佛感受不到夏夜的闷热。
他极目远眺,南北两处营地的景象在渐浓的夜色中仍可辨轮廓。
曹营灯火稀疏,沉寂如渊,偶有巡夜梆子声传来,也带着疲惫;黄巾营则火光杂乱,人声浮动,喧嚣中透着不安。
“奉孝,你看此局,”
凌云对身旁不知何时上来、正自斟自饮的郭嘉道,“孟德兄锐气经此一挫,短期难复。
张饶实力大损,军心疲敝,且对管亥已生嫌隙猜忌。我们埋下的这颗棋子,火候到了。”
郭嘉仰头饮尽杯中酒,嘴角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在此刻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晰:
“主公洞若观火。曹操急于建功,反损折精锐;张饶外强中干,内部裂隙已生。如今正是煽风点火、一举收网之时。
只需今夜一纸密约,明日阵前一番鼓动,管亥顺势倒戈,直捣张饶中军,则黄巾大军必顷刻土崩瓦解。
这平定青州黄巾、救援孔北海的赫赫功,便是主公稳稳掌中之物了。至于曹兖州嘛……”
他轻笑一声,“虽损失不小,但也算为我军吸引了贼军主力,为大局做了贡献。主公日后念及此情,不妨在钱粮、或是兖豫边界的某些便利上,酌情补偿他一二,也就是了。”
凌云微微颔,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深邃难测:
“传令:营中加餐,犒赏士卒,饱食安歇。令文远(张辽)所部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四更造饭,五更整备,随时待命。再……”
他声音转低,却斩钉截铁,“选派最机敏可靠之人,持我密信及信物,趁此夜色,潜入管亥营中。
告诉他,明日巳时,以营中三处火起为号,阵前举事,率部直取张饶中军帅旗!我幽州大军自北面全面压上,里应外合,一举定乾坤!”
“诺!”
身后阴影中,传来低沉而坚定的应命声。
夜色愈浓重,如墨汁般浸染天地。青州的命运,随着凌云这冷静而清晰的指令,悄然滑向一个早已在他谋划之中的轨道。
剧县城外,疲惫伤痛笼罩的曹营,暴躁不安又疑神疑鬼的张饶大寨,以及那座看似伤重沉寂、实则暗流涌动的管亥军营。
都将在即将到来的黎明,面对一个全新的、由幽州军主导的、决定性的局面。
风,自北而来,隐隐带着山雨欲满楼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