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巾军大营。
这里的氛围,与剧县城内那死里逃生般的振奋截然相反,充满了躁动、不安与激烈的分歧。
张饶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只披着一件无袖皮甲,粗壮的身躯像一头不安分的黑熊在帐内走来走去。
他面色黝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划至嘴角,随着他唾骂的表情而扭曲蠕动,更添十分凶悍:
“呸!什么狗屁骠骑将军、鸟兖州牧!援军?来得正好!老子正要会会这些朝廷的鹰犬大头目,杀他个片甲不留,也教天下人知道知道我‘破山刀’张饶的厉害!
传令下去,让各营加紧打造云梯、撞木!援军来了更好,先打援军,夺了他们的马匹刀枪,再破这鸟城不迟!”
与张饶的激愤主战、近乎狂妄不同,管亥独自坐在一旁一张粗糙的木墩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年约三旬,体格魁梧,面容在风霜磨砺下显得刚毅,但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复杂地望向帐外晃动的人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膝上的环刀刀柄。
当信使战战兢兢地再次确认援军主帅之一是“幽州骠骑将军凌云”
时,他心头猛地一震,一段尘封数年、几乎被血火生涯淹没的记忆,骤然无比鲜活地涌现出来——
那时他还是青州东莱郡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父亲突患重病,家徒四壁,求告无门,眼看着父亲气息奄奄,他跪在村口,头都磕破了也借不到一支钱请郎中。
就在绝望之际,一个带着几名随从、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路过,见状询问了几句,竟毫不犹豫地取出钱囊,不仅给了诊金,还多留了些让他给父亲抓药补身。
请来的郎中妙手回春,父亲得以活命。他千恩万谢,问及恩人姓名,那年轻人只是摆摆手,说是游历四方,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后来管亥多方辗转打听,才从一个见识较广的行商口中隐约得知,那位慷慨解囊的年轻人,极有可能就是当时已在幽州边地崭露头角、以义勇闻名的凌云凌使君。
这份雪中送炭、救父于垂危的恩德,他一直深深铭记在心,视为黑暗世道中难得的一缕光。
再后来,天灾人祸越酷烈,实在活不下去了,他才被裹挟进黄巾的浪潮。
凭着一身勇力和待人还算公允,被一帮活不下去的乡亲推为头目,辗转流徙,竟渐渐聚起一些人马。
后来与势力更大的张饶合兵一处,围攻北海,也是为了寻一条活路,或者说,抢一条活路。
“凌云……凌使君……”
管亥在心中默念,当年那个温和慷慨的年轻恩人形象,与如今传闻中统率数万虎狼之师、威震河北的骠骑将军身影渐渐重叠。
他并不怀疑凌云的能力与仁德——至少关于他善待百姓、整肃边地的传闻是这么说的。
念及旧恩,内心深处实不愿与之为敌,刀兵相向。
“管兄弟,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屁都不放一个!”
张饶见管亥久久沉默,猛地停下脚步,瞪着一双牛眼看他,疤痕抽动。
“莫不是被那劳什子援军的名头吓住了?哼,咱们有五万弟兄!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就算那凌云、曹操真有三头六臂,合兵一处也不过万把人,怕他作甚?
正好一口吃掉,夺了他们的兵甲粮草、骏马大车,咱们实力更强,说不定能占了这青州,也弄个州牧当当!”
恰在此时,又有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惊惶:
“报……报二位渠帅!探……探明了!北面来的幽州军约三四千,多是精锐骑兵,打‘凌’字和‘骠骑将军’旗号,由凌云亲自率领。
东面来的兖州军约五千,步骑各半,打‘曹’字旗,曹操也在军中。两军并未合兵一处,但齐头并进,度极快,距此已不足百里!”
“哈哈哈!果然不到一万!”
张饶闻言,不惊反喜,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拍大腿。
“天赐良机!他们分兵而来,正是各个击破的好时候!管兄弟,别再犹豫了!咱们这就点齐人马,主动迎上去,以逸待劳,先打北面来的幽州骑兵,杀他个人仰马翻!
灭了最厉害的援军,回头再来收拾曹操那五千步卒,剧县便是囊中之物!”
管亥抬起头,看着因亢奋而面色潮红的张饶,又透过敞开的帐门,望向外面那些虽然人多势众却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纪律涣散的黄巾士卒。
他心中挣扎更甚,如同沸水翻腾。他知道张饶此人勇猛好斗,性情暴烈。
且实际掌控的兵力比自己多,在普通士卒中的凶悍威望也更高,自己若此刻硬要反对迎战,恐立即引内讧,甚至刀兵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