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当最后一缕天光被深蓝的夜幕吞没,联军阵营中响起了清脆而穿透力极强的金钲之声:“铛——铛——铛——!”
鸣金收兵!
如同退潮般,攻城的联军士卒在各级军官嘶哑却有条不紊的指挥下,搀扶着伤员,拖曳着同袍的遗体,保持着阵型,缓缓撤离城墙弩箭的射程。
城头上,几乎在敌人退去的同一刻,精疲力竭的守军也彻底崩溃,许多人直接瘫软在血泊之中,或靠着冰冷的、染满血污的垛墙滑坐下去,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南皮城内。
白日的惊天杀声终于止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如铅、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这寂静并未持续多久,便被其他声音无情地打破——伤兵营方向传来连绵不绝、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与哀嚎。
从城墙撤下的士卒倚在街角巷尾,出拉风箱般粗重疲惫的喘息。
军官们声音嘶哑,仍在强打精神清点所剩无几的士卒、安排夜间防务;更深处,隐约传来百姓压抑不住的惊恐啜泣。
街道上,抬送重伤员的担架络绎不绝,送往那些被临时征用、弥漫着血腥与药草味的民宅。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金汁滚油留下的焦臭与恶息,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挥之不去。
许多民居的墙壁上,赫然嵌着射入的箭簇,或被飞石砸出狰狞的裂痕,无声诉说着白日的惨烈。
州牧府内,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袁绍双目布满血丝,怔怔地坐在主位,往日威严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惶惑。
谋臣武将分立两侧,皆垂不语,听着各处报来的、触目惊心的损失。
“东门……阵亡校尉三人,军卒约一千五百,重伤轻伤者……恐逾三千……‘破城锤’损毁七架,云梯多半焚毁……”
“西门……颜良将军旧创崩裂,失血过多,已然昏迷……守军伤亡……逾两千之数……”
“北门……韩猛将军身被数创,犹自死守不退……张辽部悍勇异常,我军折损惨重,具体数目仍在清点……”
“城内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所剩无几,火油……即将告罄。伤兵营人满为患,医官短缺,药材……已然不足……”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厅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仅仅半日血战,守军伤亡竟如此惨重!而城外联军的攻势显然游刃有余,明日、后日……这等强度的攻击还能承受几次?
许攸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颓然摇头。
逢纪、郭图面无人色,眼神涣散。武将队列中,文丑肩膀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灰败;鞠义紧锁眉头,眼神阴鸷,不知在盘算什么。
其余将领也多是一脸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难以掩饰的、对未来的深深恐惧。
比物资匮乏更可怕的,是城内弥漫的、日益浓厚的绝望气息。
伤兵营中不绝于耳的哀嚎,如同无形的手,不断瓦解着尚能站立者的斗志。
许多士卒目光空洞,只是麻木地执行命令。而百姓的恐惧与怨气,也在沉默中滋长,他们承受着征、战火、围困带来的所有苦难,无形的压力在黑暗中蔓延。
袁绍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偌大的厅堂顿时空荡下来,只剩下他一人孤坐在跳跃的烛火阴影里。
白日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刀剑撞击声,仿佛仍在耳际嗡鸣。
而赵云的白袍银枪、黄忠的落日神弓、典韦的凶悍身影,更如噩梦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一种名为“山穷水尽”
的刺骨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城外,联军大营。
篝火如繁星般点点亮起,连绵成片,照亮了胜利者的营地。
营中亦有伤员的低声呻吟,但更多的是一种大战之后的沉静与有序整顿。
士卒们默默擦拭着卷刃的刀剑,修补破损的甲胄;伙头军埋锅造饭,香气开始飘散。
军医帐中灯火通明,救治着伤患。各军主将帐内,则在进行紧张的军议,总结今日得失,微调明日战术。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淡淡的血腥与柴火烟气,但整体士气并未因白日伤亡而低落,反而有一种“破城在即”
的笃定与沉凝战意在流淌。
南皮城,如同一头被群狮环伺、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巨兽,在深沉的夜色中出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而包围它的猎手们,则在短暂的舔舐伤口与磨砺爪牙之后,将目光再次投向那看似坚固、实则已摇摇欲坠的城墙。
这个夜晚,对于城内每一个幸存者而言,注定漫长、冰冷,且充满未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