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凌云几乎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城郊那座日渐喧腾的造纸工坊里。
甘梅与杜秀娘的到来,宛如为这摸索中的事业注入了两股清泉与烈焰交融的力量。
工坊内日夜烟气缭绕,水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树皮沤浸的微酸、石灰水的涩烈,以及各种尝试中草叶汁液的气息。
甘梅挽起袖口,露出纤细却坚定的小臂,整日与匠人们泡在原料池边。
她对不同树皮——楮皮的柔韧、桑皮的绵长、青檀的劲道——有着近乎直觉般的敏锐,更将这种直觉化为苛刻的数据:
沤浸的天数精确到半日,石灰水的浓度以特制的浮标衡量,每一批料的色泽从灰黑到乳白的转变、纤维在水中散开的丝缕状态,都被她用工整的小楷一丝不苟地记录在特制的皮纸册上。
她那温婉眉目低垂审视原料时,专注得仿佛在聆听纤维细微的呼吸。
杜秀娘的领域则在捶捣区与抄纸坊。
木碓起落的水声中,她常常亲自执杵,感受着碓头砸下时,纤维束从抵抗到柔顺的微妙变化,不断调整着角度与节奏,那“咚咚”
的声响在她耳中仿佛有了韵律。
而在抄纸池边,她的要求近乎严苛。水质须清可见底,竹帘的编制密度要均匀如一。
她一遍遍示范那看似简单实则千钧力道存乎一心的动作:
竹帘如何斜切入水,手腕如何轻抖让纸浆均匀覆盖帘面,又如何水平稳静地起帘,让多余的水流泻而下,留下一层极薄却完整的湿纸膜。
匠人们起初叫苦不迭,但在她清冷目光的注视和不容置疑的亲手纠正下,渐渐也摸到了门道,那专注的神态,竟有几分与她相似。
凌云穿梭其间,既是总揽全局的调度者,也是天马行空的“药方”
提供者。
他提出“纸药”
的设想,尝试用黄蜀葵根、杨桃藤、野葡萄藤等数种植物的粘液来改善纤维悬浮与分离。
他琢磨着将草木灰的碱性与石灰的烈性相结合,寻求更温和有效的蒸煮配方;烘干墙的火道设计、温度掌控,他也画出草图与工匠反复推敲。
他的设想与甘、杜二人世代累积的经验时碰撞出火花,时而又陷入互不相让的争论。工坊一角的木桌上,堆积着无数或成功或失败的纸。
有的厚如毛毡,有的脆若枯叶,有的布满沙眼,有的色泽晦暗。
每当一种新配方试验,三人便围在刚揭下的湿纸旁,屏息观察,手指轻轻抚触,对光检视,时而因一道均匀的纹理而眼中放光,时而因一处意外的瑕疵同时陷入长久的沉默。
希望与挫折交替,那层通往理想之境——“洁白似雪、柔韧如帛、匀薄若云”
的窗户纸,似乎触手可及,却又始终隔着一线。
这一日,工坊内的气氛凝肃异常。最新一批采用了综合所有改进方案的纸张,已上了烘干墙。甘梅指尖小心翼翼地掠过纸边,感知着温度与韧性的变化。
杜秀娘举着自制的、蒙了细纱的灯罩,一寸寸检视纸面纤维的分布光影。
凌云抱臂立于一旁,面色沉静,唯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内心的波澜。成败,或许在此一举。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如擂鼓般由远及近,悍然撕裂了工坊内凝神的气氛,在门外戛然而止。
一名亲卫风尘仆仆,不顾工匠的拦阻直冲进来,单膝砸地,声音因狂奔与急切而嘶哑:
“主公!府中急报!糜夫人……糜夫人她动了!稳婆断定临盆就在当下,夫人阵痛甚剧,请您回府!”
“什么?!”
凌云只觉耳边“嗡”
然一响,眼前那些纸张、纤维、蒸腾的水汽瞬间模糊、褪色、炸裂!糜贞的产期他自然铭记于心,可连日全身心的投入,竟让具体时日从紧绷的技术神经中滑脱。
巨大的自责如同冰水浇头,随即又被滚沸的担忧与即将再次为父的强烈悸动所吞没。
府中已有诸多儿女承欢,然每一次新生命的叩门,那份牵肠挂肚的紧张与喜悦,从未因经历增多而减损半分。
“夫人眼下如何?可还安稳?”
凌云一把攥住亲卫的臂膀,力道之大,让那亲卫都咧了下嘴,连声追问,话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