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走到她身边,身形挺拔,声音不高,却用内力送出,清晰而稳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洛阳父老!此次粮食得以运抵,解我洛阳燃眉之急,除皇甫公、朱公多方筹措、朝廷恩恤下拨之外。
亦多赖董小姐心存大善,感念我洛阳百姓疾苦,于长安竭力恳请,泣血哀告所致!今日开仓放粮,特请董小姐前来,与大家一见!”
百姓们先是一愣,有些茫然。董小姐?哪个董小姐?随即,有人反应过来,是那个董卓的孙女?
那个传闻中被凌云所救的相国家小姐?
他们未必懂得朝廷纷争、政治博弈的弯弯绕绕,但他们真切地知道,是粮食来了,那救命的粥米就要落到碗里了!
而眼前这个被兵士护卫着、看起来娇弱苍白、眼中带着明显惶恐与不安的少女,竟然就是那位“恳请”
来粮食的“董小姐”
?
最初的惊疑迅被更强烈的生存感激所淹没。不知是人群中哪位老者,用沙哑哽咽的声音率先喊出:“多谢董小姐活命之恩呐!”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干柴。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迸出来,汇聚成自肺腑的声浪:
“董小姐慈悲心肠!”
“董小姐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谢谢董小姐给俺们粮食!娃有救了!”
“董小姐……您就是给俺们送米来的仙姑啊!董米姑!谢谢董米姑!”
“董米姑”
——这个带着最质朴的泥土气息、凝结着最深切感激与亲近的称呼,迅在人群中口口相传,取代了所有文绉绉的敬语。
人们用最直白的语言,最古老的祈福方式,向这位他们原本应该憎恶的“国贼”
之后,表达着最真挚、最原始的谢意。
有人跪下叩头,有人作揖不止,更多人眼中含泪,口中不断念着“董米姑”
。
董白彻底呆住了,僵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了广场上另一尊雕像。
她原本被徐庶委婉劝说,写下那封信时,心中充斥的是巨大的惶恐、身不由己的无奈,以及对自身尴尬命运的无尽悲叹,像一件物品被用作交易。
她从未真正想过,那封信,那些话,会产生如此具体而磅礴的后果。
此刻,看着眼前这些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向她这个“仇人之孙女”
叩谢的百姓,听着那一声声嘶哑却滚烫的“董米姑”
。
感受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纯粹感激与善意,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狠狠冲撞着她的心灵。
有深深的羞愧,有巨大的感动,有不知所措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让她冰冷身躯渐渐回温的充实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除了是“董卓孙女”
这个带来恐惧与仇恨的耻辱标签外,似乎还能……凭借一点微小的举动,带来一点好的东西?
还能被这些最真实、最苦难的人们,如此真心实意地感谢和铭记?
她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凌云。凌云并未多言,只是对她微微颔,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在说:看,这是你应得的。
她又看向那些领到哪怕一小袋杂粮、几碗稠粥后便欢天喜地、对着她方向再次虔诚作揖甚至跪拜的百姓,他们脸上那重新燃起的光彩,比任何珠宝都更夺目。
董白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羞赧的、却真实存在的红晕,眼中的惶恐与阴霾悄然褪去,多了几分懵懂的、却异常明亮的光彩。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
最终,她只是对着眼前无边的人潮,双手有些生涩地合在身前,微微屈膝,还了一个极其轻柔、却郑重无比的礼。
从此,“董米姑”
这个称呼,在洛阳幸存百姓的口中、心中牢牢扎根,并随着他们的迁徙、讲述,悄然流传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