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雾袅袅中,他眸色深沉地看了南宫羽片刻,才缓缓吸了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覆汉同盟’,除了苏重,还有谁?”
南宫羽瘫在地上,艰难地摇头,血沫子随着他嘴唇的开阖溢出:“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苏重那样的人,我……我怎么可能知道更多……”
他涕泪横流,整张脸都因极致的恐惧和痛苦扭曲着,“同盟内部……等级森严……单线联系……我只负责听令行事……”
范离沉默着,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暗。他盯着南宫羽看了半晌,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空洞,不像还能藏住秘密。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有没有,温家?”
南宫羽哭嚎着用额头撞击地面:“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求求你,饶了我吧……给我个痛快……我受不了了……”
那哭声嘶哑绝望。
“那你们南宫家呢?”
范离接着问。
南宫羽声音细若游丝,带着认命般的颓败:“……南宫家……家族……常年受他们暗中供养,得了许多好处……所以,所以这次家族长老才……才派我来,听凭调遣……别的,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同盟的事,我知道的全都说了!”
他沉默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缓缓碾灭。
“给他个痛快。”
他转头对老三说,语气淡然。
老三面无表情,低声应道:“是,头儿。”
范离没有回头,推门而出。外面的天色阴沉得厉害,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南宫羽临死前吐露的“覆汉同盟”
与苏重的名字,像一块寒冰,沉沉压在心口。
…………………………
在安陵郡盘桓了几日之后,大军缓缓开拔,崇山峻岭间行进两日。
初离安陵时,但见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山路蜿蜒,盘旋于峭壁之间,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一侧是刀削斧劈的岩壁。队伍如一条长龙,在苍翠的林莽与缭绕的云雾中穿行,车马辎重行进艰难,度不免放缓。
大军在安陵郡的群山中艰难跋涉两日后,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进入了宁州地界。
安陵郡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至此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巨手凭空按平。
脚下的官道也随之变得平坦开阔。
宁州自古便是北境粮仓,以肥沃的黑土地和连绵的麦浪闻名。可眼前的宁州,却像是一个病榻上瘦骨嶙峋的病人。辽阔的原野上看不见一丝生机,只有去岁留下的草茬在寒风中瑟瑟抖。
再往前走,官道两边开始出现村庄。
几十座土坯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屋顶的茅草还算完整,只是空无一人。家家的门窗都大敞四开,显然已经荒弃。
刘项忽然抬了抬手,沉声道:“停车。”
车辕勒住,骏马出嘶鸣。
刘项缓缓走下马车,缓步走进村庄,游峰寸步不离。
范离与贺长州对视一眼,也默契随在其后。
寒风穿过空洞的门窗,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刘项的脚步很慢,在一处看似比周围稍齐整些的院落前停下,院墙是用黄土夯筑,虽已斑驳,却还算完整。他的视线落在院门内的泥土地上,那里半掩着一件物事。
刘项弯下腰,伸手将其拾起。
那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木马。木质粗糙,刀工稚嫩,马儿的脖子弯得有些怪异,一条腿也短了些,显然是孩童的玩物,木马身上沾满了泥污,尾部似乎还被什么踩过,裂开了一道细缝。
刘项用手指轻轻拂去木马上的尘土,摩挲着那道裂痕,久久不语。他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木头,看到不久前或许还有一个稚嫩的孩子,曾在这个院子里与家人玩耍嬉笑。
而如今,人去屋空,只余下这被遗弃的玩偶,无声地诉说它的委屈。
他将木马紧紧攥在手心,良久,才深吸了一口气,将其缓缓纳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