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灰色的巨兽,在青木枯林的深处无声地翻滚。那雾气比之前稀薄了一些,却依然浓郁得让人看不清十丈之外的景象。它们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又沿着那些石化的古木攀援而上,缠绕在每一根干枯的枝桠上,像是不愿意就此散去的鬼魂。整片枯林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一两声“咔嚓”
声,不知是枯枝断裂,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移动。
自从那截散着浩瀚生命精气的“建木残须”
被石子腾从祭坛中心抽出之后,这片被“万木噬灵阵”
封锁了千万年的死寂之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生机。那生机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像是一缕暗香飘散在死气沉沉的空气中。但渐渐地,它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那些被万古死气压制了千万年的微小生命,开始在这股生机的滋润下苏醒。苔藓重新爬上了树根,菌丝在腐土中蔓延,一些不知名的小虫从石缝中钻了出来,在雾气中舒展着僵硬了无数岁月的身躯。
半空中,石子腾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他的身体悬浮在离地数丈的高度,衣袍在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破旧的散修长袍此刻被一层翠绿色的光芒笼罩,每一道光芒都像是一片嫩叶,围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他的面容平静而专注,看不出喜怒,但眉心处却有一道青色的光点若隐若现,如同第三只眼睛般吞吐着天地之间的精华。
他的胸前,那截不过尺许长、宛如极品翡翠般剔透的建木残须正悬浮在那里。那树根似乎还活着,表面有一层淡金色的脉络在缓缓搏动,如同心脏在跳动。伴随着他体内《太上灵宝度人经》的古老道音轰鸣,残须上一丝丝、一缕缕精纯到了极致的翠绿色木之本源,化作肉眼可见的绿色光带,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口鼻之中。那光带如同无数条细小而灵动的翡翠蛇,在空中舞动、缠绕,最终汇入他的体内。
“嗡——”
石子腾的体内,中丹田“人界”
宇宙正在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那内景之中,天地初开时的景象再次上演,但这一次的规模更加宏大,更加壮阔。
那原本燃烧着赤红道火的“心之神藏”
,与流淌着漆黑玄水的“肾之神藏”
,在这股浩瀚无匹的木之本源注入后,仿佛干柴遇到了烈火,枯井涌出了甘泉!心火得了木气,燃烧得愈旺盛,那赤红色的火焰从道宫深处喷薄而出,将整个中丹田的上半部分都映成了一片火海。肾水得了木气,流淌得愈舒缓,那漆黑的水面上泛起了淡淡的青绿色涟漪,如同春雨落入了池塘。
水生木,木生火!
那座“心之神藏”
在木气的滋养下,焰心处竟然生出了一缕青色的火苗。那火苗在赤红烈焰的包围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莲花生在火海之中。这是心火由外转内、由烈转温的征兆,意味着他的道火不再只是无物不焚的破坏之火,而是蕴藏着生机的淬炼之火。同样,那座“肾之神藏”
在木气的疏导下,水底深处竟然凝结出了一颗颗青色的水珠,如同玉石般沉在水中。这是肾水由阴转柔、由寒转温的征兆,意味着他的玄水不再只是冻结万物的死水,而是滋润万物的活水。
一座通体由青色神木构筑而成的宏伟道宫,在他的肝脏位置拔地而起。那道宫高不知几许,通体青翠欲滴,墙壁上布满了如同树轮般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无数岁月累积的生机。宫殿的柱子是上百根粗壮的古木,每一根都直插天际,枝叶繁茂。宫殿的顶部长满了青翠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密的小花,每一朵花都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那座道宫散着勃勃生机,其内隐隐有一尊与石子腾面容一般无二、身披青木长袍的神只正在缓缓凝聚成型。那神只盘坐在道宫的正中央,周身缠绕着无数条翠绿色的光带,光带中隐隐有万木生长、百花盛开的景象在流转。
随着木之神藏的逐渐圆满,石子腾体内的极阴之水与极阳之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缓冲与转化枢纽。那两股曾经互相排斥、彼此对峙的力量,如今在木气的调和下,开始缓缓地交融、转化、循环。水滋养木,木助长火,火温暖水。三股截然不同的大道法则,在他的内宇宙中形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的小循环。那循环的度从慢到快,最后竟然化作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漩涡,在中丹田的中心处不断旋转,将天地间的精气源源不断地吸入体内。
每一次呼吸,都有风雷之音在他体内炸响。那声响如同远古的鼓声,又如同天雷劈开了混沌,每一次响起都让他的肌肉和骨骼生一次细微的蜕变。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有巨龙在深渊中咆哮,那搏动强劲而有力,每一次都让他的血液如同奔涌的江河般在经脉中循环往复。他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绵长,越来越深厚,就像是一棵根植于大地深处的古木,任凭风吹雨打,依然岿然不动。
而在下方,马老三正撅着屁股,在一堆残肢断臂中忙得不亦乐乎。他的动作极其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死人财的勾当。他的两只手在那些尸体上翻找着,不时地出“啧啧”
的赞叹声和“嘿嘿”
的窃笑声。
“哎哟喂,这化龙巅峰的骨头就是硬,连这储物袋的绳子都用的是千年冰蚕丝。瞧瞧这做工,这料子,老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马老三一边嘀咕着,一边极其熟练地从天狼谷谷主郎问天的无头尸体上,将一个绣着银狼图案的储物袋生拉硬拽地扯了下来。那储物袋挂在郎问天的腰间,被一根银光闪闪的细绳系着,马老三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绳子解开。他掂了掂分量,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菊花。
“啧啧啧,这可是大派的门主啊!这身家,啧啧,起码得有几万斤纯净源吧?还有这件银狼大氅,虽然破了点洞,但修补修补,拿去鬼市当二手货卖,也能换不少好东西。这狼皮可是货真价实的太古银狼皮,光这皮毛就值老了钱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那件破破烂烂的银色狼皮大氅从郎问天身上剥了下来,又觉得太重,叠了好几次才勉强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
搜刮完郎问天,马老三又像个勤劳的土拨鼠一样,颠颠地跑到了薛枯血那摊烂肉旁边。那摊烂肉散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臭味,比死老鼠还要难闻十倍。马老三捏着鼻子,在距离那堆烂肉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停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贪欲战胜了恶心。
“这老鬼修的是邪功,身上的东西估计沾了不少因果,不过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马老三一边用破布捂着口鼻嫌弃地翻找着,一边将几个沾满黑血的玉简和血色小鼎塞进自己的怀里。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老鬼啊老鬼,你别怪马老三我趁火打劫。你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炼了那么多的血,身上这些宝贝沾了太多的煞气,一般人可消受不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帮你把这些东西处理掉,省得它们流落到外面去害人。你说是不是?虽然你也听不见了,但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他对着那堆烂肉自言自语了一番,然后又从薛枯血的手指上撸下了一枚血红色的戒指。那戒指通体赤红如血,上面还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马老三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将那戒指收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水……水……”
就在马老三忙着死人财的时候,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片枯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马老三浑身一个激灵,像只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他手中的东西“哗啦”
一下散了一地,整个人如临大敌般向后跳了一步。他的手里瞬间多了一把生锈的匕,那匕虽旧,但被他磨得锋利无比,泛着一层寒光。他警惕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道:“谁?别跟老子装神弄鬼!老子可是有腾爷罩着的人!”
只见那个之前在囚车里大骂天狼谷、被石子腾随手护住了一丝心脉的年轻修士——燕赤行,此刻正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了一条缝。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喉咙里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像是一株在寒风中瑟瑟抖的幼苗。
“哟,你小子命还真挺大,在这万木噬灵阵里走了一遭,居然还能喘气?”
马老三看清了燕赤行的模样,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收起匕,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几分惊讶,有几分佩服,也有几分不以为然。他蹲下身,用匕柄戳了戳燕赤行的肩膀,确认这小子还有知觉,这才点了点头。
燕赤行费力地转动着眼珠。他的大脑一片混沌,记忆像是被砸碎了的琉璃,支离破碎。他看到了满地的干瘪尸体,看到了那些扭曲的面孔,看到了自己被鲜血染透的衣袍,还有那插在琵琶骨上的锁灵钉。他感到一阵剧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不远处正在半空中闭目修炼、浑身散着神圣青光的石子腾身上。那青光如同皓月当空,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圣洁而庄严的光芒之中。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的疑问像是潮水般涌来。
“这……这是哪里?天狼谷的人呢……血影门的人呢……我……我没死?”
燕赤行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干涩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