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符燃烧的惨白火焰,在这幽暗深邃的太古矿洞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冰冷。
那火焰并非寻常的赤红炽热,而是一种让人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的惨白,像极了传说中地府勾魂使者的灯笼,悬在半空中,将四周岩壁上那些黑黝黝的矿石纹理照得分明。火光跳动着,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粗糙的洞壁上,像是群魔乱舞。
被火焰包裹的那具红毛干尸,正在出最后几轮疯狂的挣扎。它的四肢已经不像是人类的肢体,关节反折,指甲暴长,在空中乱抓乱挠,每一下都带着令人头皮麻的破空声。那张原本属于瘦猴散修的面孔早就扭曲得不成样子了,眉骨高耸,颧骨突出,嘴巴咧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两排乌黑亮的利齿。幽绿色的鬼火在它深深凹陷的眼眶中疯狂闪烁,像是两盏即将熄灭却又不甘就此沉寂的鬼灯。喉咙里持续不断地涌出那种不似人类的凄厉嘶吼,又像哭,又像笑,又像是极度的怨毒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听得人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烧!给我加大神力输出!绝不能让这鬼东西身上的邪气跑出来一丝一毫!半点都不行!否则咱们全都得死在这鬼地方!”
姜铁握着战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蠕动。他死死盯着那团惨白的火焰,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有些汗珠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滴落在脚边的黑色矿石上,出轻微的“啪嗒”
声。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刚才那一刀他几乎是拼尽了全力,神桥境巅峰的纯阳神力倾泻而出,然而刀刃砍在红毛上的感觉,就像是凡人用柴刀去砍百炼金刚,不仅没能伤到对方分毫,反而有一股极其阴冷诡异的力道顺着刀身反震回来,直接撞进了他的苦海,将他的神力本源都震得隐隐裂开了一道缝隙。这种伤,没有个一年半载的调养绝对恢复不过来。
几名姜家精锐牙关紧咬,甚至不惜咬破舌尖,以自身精血为引,将一道道纯阳神力强行打入烈阳符中。那符文剧烈地震荡起来,出一种低沉而急促的嗡鸣,惨白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三尺,将那具干尸完全吞没。红毛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一股股漆黑如墨的浓烟从火焰中翻滚而出,带着无法形容的恶臭。足足烧了半炷香的时间,那惨叫声才从尖锐慢慢变得微弱,最后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啪”
地一声断了。红毛干尸彻底失去了所有动静,化作了一滩散着令人作呕恶臭的黑色灰烬,瘫在地上,偶尔还冒出一两缕白烟,像是某种邪物在做最后的残喘。
整个通道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众人粗重而凌乱的呼吸声,还有不知道是谁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出细碎而急促的“咯咯”
声。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散修炮灰们,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在这接二连三的恐怖面前,如同被洪水反复冲刷的沙坝,终于轰然坍塌。有人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与坚硬的矿石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响声,嘴里胡乱念叨着各路神佛的名号。有人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出绝望的呜咽声,像是受了重伤的野狗。
“石……石公子……老朽……老朽真的走不动了……”
顾长风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浑身上下抖得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他的头散乱开来,灰白色的丝被冷汗黏在脸颊上,一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他在这北域寻源大半辈子,从十六岁跟着师傅第一次下矿,到今天已经快六十年了。他见过矿洞坍塌活埋了整支队伍,见过凶兽从地底突然蹿出把人咬成两截,甚至见过有人被古矿中的煞气侵入体内,一夜之间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但他从未像今天这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相处多日的大活人,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从正常的血肉之躯变成浑身长满红毛的怪物。那种直击灵魂的诅咒,彻底击溃了他毕生积攒的经验和胆气。
石子腾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一滩黑色灰烬。他的双手拢在袖子里,宽大的衣袍在矿洞阴风的吹拂下微微猎动,出轻微的布帛声。和周围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人不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棵历经了无数风霜的古松,任凭狂风暴雨如何肆虐,我自岿然不动。
在他的眼底深处,一抹极其隐秘的混沌光泽一闪而逝。那是他的重瞳。旁人无法察觉,甚至连他自己都刻意压制着这股力量,不让它露出哪怕一丝的端倪。但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动用了这双历经了两世轮回的眼睛,去审视那团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红毛诅咒。
别人看到的是不可名状的恐怖,是不可战胜的诡异。但在石子腾的重瞳视野中,那东西的本质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不过是一种极其驳杂、低劣的规则碎片罢了。那些红毛,不过是一种粗浅到可笑的肉身异变;那些绿油油的鬼火,不过是枯竭神魂在临死前最后的挣扎。比起乱古时代边荒外那些真正的黑暗物质,那种能够侵蚀天地、吞噬法则、让至尊都要退避三舍的恐怖源头,比起诡异一族那种能够污染轮回、逆转生死的本源之力,眼前这种所谓的诅咒,简直就像是兑了水的劣质米酒一样寡淡无味。
“这年头,真是什么破烂都敢装神弄鬼了。”
石子腾在心中暗自哂笑。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附着在太古源石上的诡异力量,其来源并不复杂。这片天地自从乱古末期经历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劫之后,大道残缺,法则破碎,天地精气一日比一日稀薄。那些远古的生灵,曾经强大到可以摘星拿月,可以凭借肉身横渡宇宙,却在这末法时代来临之际,被天地的大势碾压成了齑粉。他们不甘,他们怨毒,他们的神魂碎片和残存的意志在地脉深处徘徊,与地底积攒了无数年的阴煞之气相互结合、相互吞噬、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了这种病态的法则。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只是这片天地在苟延残喘中生出的一颗毒瘤罢了。
“如今这片天地……真是有趣啊。”
石子腾抬起头,凝视着头顶那黑黝黝的岩石穹顶,感受着周围天地间那种压抑、干涸的法则气息。他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能够穿透那厚重的岩石,看到外面的苍穹,看到那漫天黯淡的星辰。
自从他通过“通古今之地”
降临到这颗洪荒古星以来,他便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是“大道有缺,末法降临”
。这与他原本所在的乱古时代那浩瀚完美的大天地截然不同。在乱古时代,天地精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大道法则完善而恢宏,修士们可以引动天地之力,挥出毁天灭地的威能。而在这里,虚空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天意之刀狠狠劈过,法则的链条断成了一段一段,天地精气稀薄得像是进入了沙漠。所有的修士都像是活在盖子下面,再怎么挣扎,也很难真正冲破这层无形的桎梏。成仙的契机被斩断了,众生的上限也被锁死了。
“按照这里的岁月流转来推算,此时正是荒古时代的前期。”
石子腾在心中盘算着时间线,将脑海中的历史年表又过了一遍,“这真是一个荒凉却又充满野性的纪元。那些后世如雷贯耳的名字,羽化、狠人、虚空、恒宇,甚至都还没有在岁月长河中泛起一丝涟漪。他们或许还未出生,或许刚刚踏上修行之路,或许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苦苦求索。”
没有那些光芒万丈的人族大帝坐镇,人族在这片星空下的处境依然艰难。太古万族虽然大多陷入了沉睡,蛰伏在各大生命禁区之中,但他们残留下来的道统和遗迹,依然是这片大地上最恐怖的禁忌。有些太古族群的巢穴,即便已经荒废了百万年,里面的杀阵和禁制依然运转不息,足以让闯入者粉身碎骨。各大初生的人族圣地和荒古世家,正是在这种夹缝中,贪婪地挖掘着前人的遗产,艰难地崛起。他们就像是拾荒者,在太古文明的废墟上捡拾着残羹冷炙,然后视若珍宝地供奉起来。
比如眼前这个所谓的“姜家”
。
石子腾瞥了一眼正在擦拭冷汗的姜铁,心中闪过一丝不屑。这群人自称是掌握了上古火道真义的古老世家,身上穿的衣服绣着火焰纹路,修炼的功法也以纯阳烈火为根基,整天把一些残缺不全的火道经文当成无上瑰宝,恨不得刻在脸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但在石子腾看来,他们修炼的功法破绽百出,根基虚浮,连真正的帝经边缘都没摸到。所谓的纯阳神力,不过是将一些粗糙的火属性精气在苦海中强行压缩提纯,看似威猛,实则后患无穷。什么上古火道真义,什么古老世家传承,不过是一群在末法时代抱团取暖的草台班子罢了,放在乱古时代,连最底层的门派都排不上号。
“不过,正因为这是一个缺乏绝对秩序的时代,才最适合我用来打磨根基。”
石子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细微的笑容。他降临此界,并非修为尽失,也并非被谁打落到这个地步。恰恰相反,他是主动将自身在乱古时代修成的惊天伟力,尽数封印在了体内的三丹田深处。地界、人界、天界,三个内宇宙雏形各自镇压着一部分力量,像是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被分成了三份。他要在这红尘中,以一介凡人的姿态,重新走一遍遮天体系的轮海、道宫、四极、化龙、仙台五大秘境,将乱古法与遮天法完美融合,融为一体。
十世红尘,十次轮回。每一世都要重新修炼,都要从最弱小的凡人开始,一步步攀登到巅峰。每一世都要经历红尘的磨炼,体会爱恨情仇,品尝酸甜苦辣。只有历经十世红尘涅盘,将两**门彻底熔炼为一炉,他才能真正成就红尘仙的极巅,才有资格回到乱古去挽回那些让他痛彻心扉的遗憾。
“顾老头,站起来。”
石子腾收敛了思绪,语气骤然转冷。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如同两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了地上的顾长风。
“我……我……”
顾长风满脸泪水,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出断断续续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