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的夜,透着一股能把凡人骨髓都冻裂的阴寒。
那寒意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去的,而是从地底深处顺着脚底板往上钻,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在颅骨里结成一片冰霜。整个黑风山脉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连那些平日里在夜间最为活跃的毒虫和夜枭,都蜷缩在巢穴深处不敢出半点声响。只有山谷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轰鸣,那是地裂深处的阴气与地表灵气碰撞时出的闷响,如同大地在痛苦地呻吟。
地裂遗迹的最深处,那道被当地散修视作禁地的巨大裂缝前,火光绰绰。那不是普通的凡火,而是落木谷弟子以自身命泉神力催动的阳燧之火——一种需要燃烧修士本源神力才能维持的特殊火焰,每一簇火苗都是淡金色的,勉强在这浓郁得化不开的地府死气中,撑开了一片方圆百丈的安全地带。那些火焰在死气的侵蚀下不断摇曳,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油锅里滴入了冷水。负责维持火焰的几个落木谷弟子已经面色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神力消耗不轻。
裂缝向下延伸,黑漆漆的宛如一头远古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只能看到黑暗一层层地堆叠,从浅灰到深灰再到纯粹的墨黑,仿佛目光本身都被那黑暗吞噬了。深渊入口处,竖着一块残破的半截石碑,上面隐约可见三个暗红色的古字——“绝命谷”
。那字迹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用某种极其粘稠的液体浇灌而成,在阳燧之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血光。石碑的下半截早已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震碎的。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都磨蹭什么?给老子往前走!谁敢后退半步,本大爷现在就劈了他的苦海!”
一名身穿落木谷内门服饰、满脸横肉的年轻弟子,挥舞着手中一条闪烁着雷光的长鞭,狠狠抽打在冰冷的岩石上,溅起一长串刺眼的火星。这鞭子并非凡物,而是交织了道纹的粗浅法器,鞭身上的雷纹在每次挥动时都会出噼啪的电弧声,专门用来驱赶和震慑。那横肉弟子身材魁梧,比在场的散修高出足足一个头,站在人群中如同一座铁塔。
在他面前,是七八十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恐的散修。这些人的衣着五花八门,有的穿着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粗布短打,有的裹着兽皮缝制的简陋袍子,还有几个干脆光着膀子,只在下身围了一块破布。他们的脸上、手臂上、胸口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那是被皮鞭、棍棒和拳脚留下的印记。这些人,都是落木谷这两天从黑风山外围强行抓来的“探路石”
,有的是在黑风山采药的散修,有的是路过平阳城歇脚的旅人,还有几个是犯了事逃进山里的亡命之徒。
“仙长!仙长饶命啊!”
一个干瘦的散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前面那死气太重了,我这刚开辟出来的苦海都快被冻结了,连命泉都没影儿呢!真的进不去了!求仙长慈悲,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他一边磕头一边往前爬,额头撞在碎石上出沉闷的响声。
“放你一条生路?”
横肉弟子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看蝼蚁般的轻蔑,“落木谷这几天管你们吃管你们喝,还赐下避瘴丹,真以为我们是开善堂的?现在正是绝命谷阴脉潮汐减弱的唯一时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进?现在就死!”
他说“管你们吃管你们喝”
时,散修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那所谓的“吃”
,不过是每天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那“避瘴丹”
,更是用最劣质的草药渣子搓成的泥丸,吃下去连普通的山间瘴气都挡不住。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雷光长鞭猛地一扬,“啪”
的一声脆响,犹如毒蛇吐信般抽在了那干瘦散修的头顶。“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干瘦散修的脑袋瞬间如西瓜般炸裂,红白之物溅了周围人一身,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不到三息的时间,尸体就被地面上弥漫的死气腐蚀,化作了一摊腥臭的黑水。那黑水在地面上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原本还想跟着求饶的几个散修,吓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连后退。有个年轻的散修当场就吐了,弯着腰干呕了好一阵,却被身后的落木谷弟子一脚踹在腰上,踉踉跄跄地往前栽了好几步。
石子腾夹杂在人群中段,微微低垂着头,任由几滴溅射过来的污血落在自己灰扑扑的粗布长衫上。他的表情和周围的散修一样,带着三分惊恐、七分木讷,看起来就像个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苦海境混子。他甚至还刻意让自己的双手微微抖,牙齿轻轻打颤,把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散修演得入木三分。
然而,在这副唯唯诺诺的皮囊下,他的内心却古井无波。‘遮天体系的道则,果然与乱古法大相径庭。这片天地处在末法时代,大道高远,想要修行,唯有强行开启人体潜能之门。’石子腾默默运转体内刚刚洗练过的《幽冥化血诀》。昨夜在黑风山外围,他借着遗迹外泄的阴气,以自身旺盛的血气强行洗练了这门粗浅的魔功。此刻,一丝丝旁人避之不及的地府死气,正顺着他的毛孔悄无声息地钻入体内,不仅没有冻结他的生机,反而被那霸道的血气迅同化,化作了一层灰蒙蒙的护体阴罡,完美地掩盖了他体内那犹如蛰伏真龙般的恐怖底蕴。
他微微抬起眼睑,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悄然分裂,化作了深邃神秘的重瞳。在重瞳的视野里,眼前的世界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变成了由无尽道纹和气机交织而成的灰白画卷。那些散修身上微弱的神力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落木谷弟子身上的神力则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把,而绝命谷深处那浓郁的死气则如同墨汁般在画卷上缓缓流淌。他清晰地看到,那具死去的散修尸体上,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精气,正被绝命谷深处某种庞大的阵纹贪婪地吞噬。那阵纹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根丝线都在微微颤动,将散逸在空气中的血气一丝不剩地吸走。
‘并非天然绝地,这是人为布置的聚阴大阵。阵纹虽然古老残破,但核心处的枢纽还在运转。那底下,绝对酝酿出了了不得的阴脉本源。’石子腾心中冷笑,‘落木谷这群蠢货,区区几个道宫境界的修士带队,连地势的凶险都看不透,就敢来谋夺造化?简直是找死。他们在黑风山作威作福惯了,真以为天底下的机缘都该归他们。’
“石小哥,情况不对劲啊……”
旁边,一个压低到了极点、带着几分颤音的声音传了过来。
说话的是马老三,一个常年在黑风山一带厮混的老滑头,苦海境界的修为,懂得几手粗浅的风水堪舆之术。他今年五十有六,头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豆子。昨晚在外围,石子腾用血气化解阴风时,顺手帮这老小子挡了一下,马老三便死皮赖脸地黏上了他,一口一个兄弟叫得亲热。这老小子别的本事没有,看人下菜碟的眼力却是一等一的准,一眼就看出石子腾不是寻常散修。
石子腾微微偏过头,装作瑟瑟抖的样子,嘴唇微动:“马老哥,看破不说破。落木谷这次带队的是个道宫后期的执事,咱们就算全上也是白给。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他说这话时,故意让自己的声音里带上几分无奈的颤音。
“哥哥我能看不出来吗?”
马老三苦着脸,悄悄凑到石子腾耳边,眼睛四下乱瞟,生怕被落木谷的弟子注意到他们的窃窃私语,“你看那边,落木谷那个姓林的杂碎手里托着的是什么?那是‘引阴盘’!这玩意儿我在平阳城的黑市上见过一次,是专门用来探测阴脉走向的法器,据说传自中域某个专门盗墓的门派。这帮孙子根本不是带我们来采药的,是冲着绝命谷里的‘地府阴脉’来的!这地下传闻连昔年的大能路过都要绕道,他们这是拿咱们的命去填阵眼啊!”
他说“阵眼”
两个字时,独眼里闪过深深的恐惧。
这马老三虽然修为拉胯,但在这底层修仙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眼力见着实毒辣。他能在黑风山采药采了二十年还没死,靠的就是这份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石子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顺势问道:“那老哥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跑?”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周围的落木谷弟子,那些弟子已经将裂缝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跑个屁!周围全被他们布下了封锁道纹!”
马老三咬了咬牙,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悄悄摸出半块散着微弱光晕的下品源,塞到石子腾手里,压低声音道:“石兄弟,哥哥看得出来,你昨晚施展的那门吸收血气的法门有点门道,似乎能抗住这阴寒之气。等会儿下了深渊,要是情况不对,你尽量往我左后方靠。我这儿有张祖传的神行符,虽然残缺了,但关键时刻能带咱们遁走十里。这半块源你先拿着,到时候你用那血气法门帮我顶一下第一波煞气就行!”
他说“祖传的神行符”
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符纸边缘已经黄起毛,显然用过不止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