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旁的事”
三个字时,语气平淡,但那双浑浊的眼珠在油灯下闪了一下,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箭楼门外那几道晨光。
军功簿顺利登记入库的动静,比石昊预想中传得要快。
辰时还没到,东门城防库门口已经排了三个小队。石昊第一个把登记簿递进那个铁栅栏小窗口时,库房里一个胡子花白的管事掀开簿子慢慢对了一遍,然后把簿子搁在窗台前,对照军功簿逐项勾划,从架子上搬出来七口沉甸甸的铁皮箱子。管事一边搬一边嘀咕:“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厚的军功登记了。”
这些箱子被陆续搬回营房院子时,曹雨生正蹲在灶台前啃一块凉透了的干粮。他远远看见那七口铁箱子,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阿蛮早早就在院子角架了一口大黑锅,锅底烧的是从厨房柴房里淘来的老柴。她从石昊扛回来的第一口铁皮箱里抽出几大块腊肉,手起刀落切成厚片,码进锅里,另抓了两把干蘑菇按在案板上拍碎,撒进锅里。炖了快要半个时辰,腊肉的油香从院子里飘出去,沿着营房街飘了足有小半里地,把隔壁几间院子新兵都惹得探头往这边看。
石昊又从城防库搬回来三箱灵髓。箱子很沉,每箱三百三十斤往上,他从库房扛到营房来回走了三趟,第三趟回来时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他把最后一箱灵髓搁在井沿边,火灵儿从廊檐下递过来一块凉水浸过的粗布,他接过来擦了把脸,笑了一声:“够咱们撑三个月了。”
与此同时,石毅从城防库的层侧殿捧回来一摞符纸。那是专门制符的空白载符纸,帝关标准供给,因他昨晚核定了补刻箭楼铁律的军功,这批补给得特别痛快。他把符纸搁在老槐树下,抽出两张递给石昊:“你的弩炮箭矢损失补偿,一共两张。带追踪符文的备用弩弦,库房里还有三根,回头让葛沽和鲲鹏子去挑。”
曹雨生端着碗过来,嘴里还塞着半块热腾了的腊肉,使劲咽了两下才腾出舌头,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这笔账:“灵髓九百九十斤、腊肉三大箱、符纸十六张、阵旗补给八杆——胖爷我那十二杆血旗总算能歇半天了。”
他说到阵旗时声音弱了一下,低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肉汤,不知是在心疼那十二杆阵旗,还是在心疼自己放出去的血。
太阴玉兔难得没有接他话茬。她坐在门槛上,把两只小麒麟抱在膝上,小心地喂它们喝水。那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直冒汽。
石恒蹲在灶台前,把阿蛮刚盛出来的一碗肉汤端给石玲珑,然后自己也舀了一碗,低头慢慢喝。汤面上漂着一层晶亮的油花,他把碗端得稳,汤面纹丝不动,但拳面上那根至尊骨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白光,像是体内气血还没完全平复。
“你觉得巡查署会怎么接?”
石毅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问得很突然。
石昊把擦过脸的粗布搭在井沿上,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石毅立在老槐树的影子里,重瞳里那层光华明灭不定。
“军功核下来了,补给也入了库。”
石昊说,“他们能动的地方只有一样——帝关条例里的军籍核查。”
石毅点了点头:“三旬。他们给了三旬。”
曹雨生立刻把账本往怀里揣,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这两个字抽走了一块:“昨天咱们连夜找了洛老九,巡查署八成想不到。但顾长风精得跟狐似的,算漏了一次,绝不会算漏第二次。二十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用沾着油花的手指比了个“三”
,“他们不在这三旬里逼我们,甚至可能让我们安生把这批补给用完。三旬之后再动手,直接连维持巡逻的补给一起断掉。”
院子里没人接话。因为谁都知道他说得对。
当天夜里,石昊一个人来到第53号箭楼下。洛老九还坐在那块旧石板上,身边搁着那把生锈的砍刀,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酒。月光落在他驼着的背上,脊梁骨凸起的轮廓在单衣下清晰可辨。
石昊把一个皮囊放在他面前。那皮囊沉甸甸的,是从今日军功补给里拨出来的一部分,里面塞了压得结结实实的灵髓。
洛老九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沉默片刻,用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握住皮囊掂了掂,掂了很长时间,才收回手。他把皮囊放在身边,和那把生锈的砍刀并排搁着,然后抬起头看着石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月光。
“是沉了点。”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