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开始,他就已经在心里把时间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魏安昨天晚上吃了瘪,但只隔了不到四个时辰就重新出招,不但调了他们的班,还卡在军功的关头派了个顾长风来——这手段跟昨晚血脉审查的路数如出一辙,只是换了个更合理合法的名义。昨晚能挡得住,靠的是孟天正一道神念。今天下午那道神念会不会恰好经过第53号箭楼,谁也不知道。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逐字滤了一遍,最后只说了一句:“先把白天的事对付完再说。”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第53号箭楼立在东门城墙的中段,楼高三十丈,楼顶三尊巨型弩炮一字排开。弩炮旁的青石板被正午的太阳晒得烫,踩上去能隔着靴底感觉到那股往上窜的热气。
石昊把最后一座弩炮检查完,前前后后又核了一遍箭槽与阵法节点。他在第58号箭楼已经跟程海学过基本的检查方法,程海做事沉默寡言,但教人从不藏私。箭槽的凹沟要深一分则漏风、浅一分则卡不住箭尾,触的阵纹要用三道仙气去感应才能分清是完好还是暗裂。他蹲在箭槽旁将触阵纹逐条检查完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曹雨生靠在垛口上,用袖子扇着风,圆滚滚的脸上糊了一层薄薄的汗。他从怀里摸出曹家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这块玄铁令牌从昨晚开始他就贴身揣着,上头刻了一个端正的“曹”
字,又像是城防令,又像是族徽,连他自己也说不大清。太阴玉兔嫌沉,不肯替他拿,他就一直自己揣着。
“你说他要查咱们的军功登记,”
曹雨生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胖爷我这军功可是实打实的。第三杀阵的阵旗一次性插了十二杆,连内圈的九杆都进了位,真要论出力,不说头功也是前三。”
“他不是来核功的。”
石毅站在箭楼东侧的垛口前,重瞳一直望着城墙内侧的方向,没有丝毫放松,“他是来拖时间的。军功核一日不落,咱们的补给就卡在城防库里出不来。鲁谷昨晚说过,帝关城防库里的东西有一半是靠军功换的。”
石昊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昨晚鲁谷和洛老九出面拦了魏安,今天巡查署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正面冲突,改用文书上的流程卡他们的补给。这一手比昨晚高明得多——不需要动手,不需要训话,只需要派一个人坐在桌前翻一翻册子,就能把几个新兵卡得死死的。
“等。”
他把弩炮扳机归回原位,“他来了再说。”
申时还没到,申时之前来的人就到了。
来的只有两个人。打头的是魏安,昨晚那身暗青色官服换成了一套颜色略深的便装,但腰间那面玄铁令牌仍旧悬着,上头那个“惩”
字在午后的强光下黑得晃眼。他身后跟着的正是顾长风。瘦高个头,颧骨很高,双手拢在袖子里,步伐很轻,轻到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这人脸上挂着笑意,走进箭楼的阴影里时,那股子笑意仍旧纹丝不动,像是在来之前就已经把脸上的表情提前订好了。
“石昊。”
魏安在他对面站住,语气比昨晚和缓了不少,“昨晚的事是例行检查,既然大长老出面了,巡查署不会再追究。但军功登记是两码事,帝关的规矩你们可能还不太清楚。新兵战军功,必须在三日之内找一名虚道境以上的军官当面核验,核验完成后入册,补给才会按军功放。”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青色封皮的簿子,翻开,里面写了半页字。石昊扫了一眼,上头记着他的军阶信息和昨晚那六名异域修士的军功折算,字迹工整,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但他知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三日之内要找一名虚道境以上的军官当面核验。整个东门他们认识的虚道境军官只有鲁谷和洛老九,但巡查署偏偏把他们和所有老兵隔开,只留了这一座空箭楼。这就是卡补给的法子:不是不认你的军功,只是让你找不到人核。
“规矩你们可以跟书院问,”
魏安把簿子合上,稳稳当当地搁在弩炮底座上,“顾校尉今天下午申时之后会全程在这等着,你们把军功核了,补给自己到城防库领。”
曹雨生把令牌往怀里一揣,扭过一张汗津津的圆脸没吭气。但石毅看得分明,他那揣令牌的手紧,这是憋着火的表现。
石昊看了一圈箭楼上下。鲁谷不在这里,洛老九不在这里,连程海也不在。所有虚道境以上的军官都在别的巡逻线上,最近的箭楼要往回走三里地,但按帝关条例,轮值期间擅离箭楼就是旷职,他们不能走。魏安不但调开了老兵,还替他们算好了步数。
“那就核。”
石昊说。
魏安嘴角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步,将弩炮底座旁的位置让给顾长风。顾长风拱着袖子上前一步,他袖子里始终没亮出过兵刃,但那两道袖子下面藏着的手,据龙女所说,专门用来在神魂搜索时抹掉修士识海里的边缘记忆。他走近的石恒,问了一个词。
“芳名。”
他说。
石恒抬头看他,这小子自小在石村那种地方养大,山风养骨,兽血淬心,从来不懂什么叫在巡查署面前该低头时便低头。他看着眼前这张瘦削得近乎刻薄的面孔,不卑不亢地吐出两个字:“石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