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渊郑重接过药方,只见字迹清峻秀逸,用药胆大而不失章法,心中更信了几分。他沉吟片刻,道:“苏大夫妙手仁心,救内子于危难,赵某感激不尽。诊金……”
苏念雪轻轻摇头:“医者本分,不必言谢。若大人真想为百姓做些什么,”
她抬起眼帘,眸光清冽如雪,“还请彻查西市疫症源头,尤其是北来货物、码头货栈。此毒不除,后患无穷。”
赵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苏大夫似乎对西市之事,知之甚详。”
苏念雪神色不变:“小女子在西市开馆行医,所见所闻,无非病患疾苦。大人新任别驾,锐意革新,黑铁城百姓之福。小女子不过尽一医者本分,告知所见疫病疑点。如何决断,自是大人之事。”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将自身摘得干净,却又将线索与责任,明明白白推到了他面前。
赵文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还有一丝遇到同类人的微妙共鸣。
“苏大夫所言,赵某记下了。”
他拱手,这次是平辈之礼,“三日后,恭候大夫再临。届时,或许赵某有些疑问,还需向大夫请教。”
这便是允诺要查,且会将苏念雪纳入“可请教”
的范围内了。
苏念雪敛衽还礼:“小女子随时恭候。夫人需静养,我等不便多扰,告辞。”
主仆二人退出正房,仍由管家恭敬送出。
细雨未停,反而更密了些。走出巷子,阿沅才低声道:“姑娘,赵别驾信了?”
“信了七分。”
苏念雪撑开油纸伞,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他本就对昌盛行、黑水坞有疑,夫人之病是引子,疫症传闻是佐证,我那番话,不过是将他心中疑窦串联成线。剩下的三分,他会自己去查证。”
“那我们……”
“等。”
苏念雪步履从容,走向西市方向,“赵文渊是新帝提拔的人,与本地州牧周世安并非一心。他若要查西市,查昌盛行与黑水坞,必会寻更多‘苦主’与‘人证’。哑姑那里,可以‘不经意’透些消息给合适的人。老瘸子那边,让他留意码头动静,尤其昌盛行丙字七号仓,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阿沅应下,又迟疑道,“姑娘将疫症与北来货物关联点明,是否太过冒险?若昌盛行、黑水坞得知是姑娘……”
“他们迟早会知道。”
苏念雪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锐意,“我既要在这西市立足,便不能永远躲在暗处。赵文渊是一把好刀,我要借他之力,撬开西市这潭死水。至于昌盛行、黑水坞的报复……”
她微微侧,雨帘中,冰蓝色眼眸掠过一丝寒芒。
“那便要看,是他们掀桌子的手快,还是我下棋落子的度快了。”
伞沿雨水串成珠帘,模糊了前方混乱而肮脏的西市长街。
医馆檐下,虎子正踮脚张望,见两人身影,欢喜挥手。
苏念雪唇边,极淡地弯起一丝清冷笑意。
棋局已开,子已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