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入三分,轻捻慢提。赵夫人身子微微一颤,额上渗出冷汗。苏念雪不为所动,指尖内力微吐,顺着金针渡入一丝至和至纯的温热气息,循着手阳明大肠经缓缓推进,疏导郁结。
随着金针依次刺入“大椎”
、“风门”
、“肺俞”
等要穴,赵夫人面上潮红竟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去些许,紧锁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呼吸渐趋平稳。
赵文渊在旁看得屏息凝神,眼中惊异之色愈浓。他虽不通医术,但也见过不少名医施针,何曾有这般举重若轻、下针即有显效的?这年轻女大夫,果然不简单。
一轮针毕,苏念雪额角亦见细密汗珠。她缓缓起针,每一枚金针拔出,针孔处皆渗出极淡的灰黑色浊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味,与寻常病气迥异。
苏念雪取出一方洁白丝帕,小心将针尖沾染的浊气擦拭,帕上留下几道灰黑痕迹,隐隐泛着诡异的暗蓝色荧光。她将丝帕递到赵文渊面前:“大人请看。”
赵文渊凝目细看,脸色渐渐变了。他久在刑名,见识过各种奇毒怪症,这灰黑中带暗蓝的痕迹,绝非寻常病气或风寒湿邪所能有!
“这是……”
“此非寻常寒热之邪,也非普通湿温疫疠。”
苏念雪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夫人脉象沉紧而数,舌苔灰黑,眼下泛青,此乃外感阴寒戾气,内侵脏腑,郁而化毒之象。且这毒……小女子行医数年,只在一些极特殊的情形下见过。”
“何种情形?”
赵文渊急问。
苏念雪抬眸,冰蓝色眼眸直视赵文渊,缓缓道:“接触过极阴寒、污秽之物。或身居秽气积聚、水土败坏之地。此毒初起与风寒无异,然用寻常散清热之药,犹如抱薪救火,反助毒势。若拖延日久,毒入心脉,则回天乏术。西市近日,似有此症流传,小女子偶有耳闻。”
赵文渊身躯一震,瞳孔骤缩。
西市!慈云庵正在西市边缘!夫人病正在上香归来后!而西市近日的“疫症”
传闻,他身为别驾,岂能不知?只是州牧周世安与昌盛行关系密切,将此事压下,只说是寻常时气,不许深究。他也曾派人暗中查访,却阻力重重,所得线索寥寥。
难道夫人之病,竟与西市那诡谲疫症同源?是巧合,还是……
他猛地看向苏念雪,目光如刀:“苏大夫此言,可有根据?西市疫症,与此毒何干?”
苏念雪不避他目光,坦然道:“小女子三日前于泥鳅巷偶遇一病者,其症与夫人有七分相似,唯更沉重。细查其起居,其人乃码头力夫,病前曾搬运一批自北边而来、封存严密的货物。之后,小女子留心探问,现西市数处病之家,或近码头,或邻货栈,所用井水、河水,皆隐有异样。故而猜测,此疫或与北边来的某些‘不洁之物’有关,污染水土,致人染病。”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小女子人微言轻,本不该妄议。只是近日求医者中,类似症状渐多,且多与昌盛行、黑水坞之码头货栈有所牵连。大人身为父母官,为民请命,还请详查。此毒诡异,若蔓延开来,恐非西市之祸。”
赵文渊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蜷紧。
北边来的不洁之物?昌盛行?黑水坞?
他猛然想起近日收到的那封匿名揭帖,其中详列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在快活林赌档欠下黑水坞巨债、并抵押重要信物之事。当时他只以为是商帮倾轧、互相攻讦,未全信。可若结合这苏大夫所言……
昌盛行与黑水坞,难道不仅仅是在争码头地盘?他们从北边弄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引如此诡异的疫病?
夫人之病,是否因去了靠近码头的慈云庵,无意中沾染了被污染的尘水?
想到这里,赵文渊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若真如此,那西市码头堆积的北来货物,岂非一个个毒源?昌盛行、黑水坞为牟利,竟敢行此祸国殃民之事!
“苏大夫可能解此毒?”
赵文渊强压心头惊怒,沉声问道。
“夫人中毒未深,小女子以金针泄去大半热毒,再辅以清解秽毒、扶正固本之剂,悉心调理,旬日可愈。”
苏念雪从容道,“只是此毒根源不除,污染源仍在,恐有更多人受害。且此毒似有变异之象,小女子观夫人毒气,与泥鳅巷病者又略有不同,更为阴诡难缠。”
她自药箱中取出纸笔,笔走龙蛇,开下一方。方中多用金银花、连翘、大青叶、板蓝根等清热解毒之品,又佐以赤芍、丹皮凉血散瘀,更添入几味祛秽辟毒的冷僻药材,如鬼箭羽、地锦草等。
“此方一日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三日后,小女子再来为夫人复诊施针。”
苏念雪将药方递给赵文渊,“另,夫人病中忌食鱼腥物,居处宜通风洁净,所用器物皆以沸水烫过。府上饮水,最好另寻洁净水源,或煮沸后沉淀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