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敛衽还礼。
“苏大夫请坐。”
赵文渊示意,自有仆从奉茶。他屏退左右,只留那劲装青年按刀立于门侧。
“今日为内子诊病,苏大夫看出内子之症,非寻常风寒,且与水土不洁有关。又提及西市瓦罐坟、泥鳅巷疫症。”
赵文渊开门见山,目光锐利,“敢问大夫,内子之症,与西市疫症,是否同源?根源究竟在何处?”
苏念雪放下茶盏,抬眸迎上赵文渊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
“柳夫人之症,与西市疫症,症候相似,脉象同源,皆为外感寒湿疫戾之邪,内犯肺卫,兼有瘀毒内伏。然夫人症轻,因居处尚可,体质本弱而邪陷不深。西市病者症重,甚或暴毙,因其居处污秽,贫苦交加,正气亏虚,邪气直中。”
她略顿,继续道:“至于根源……小女子为夫人诊脉时,察觉脉象深处,隐有一丝阴滞诡谲之气,与寻常寒湿不同。此气,小女子曾在西市救治的几位类似病患体内,亦有所感。尤其,是靠近昌盛行码头、黑水坞货栈附近的病患。”
“昌盛行码头?黑水坞货栈?”
赵文渊目光一凝。
“是。”
苏念雪点头,“小女子医馆初开,近日接诊数位此类病患,细问之下,皆居于此二处附近,或与其有染。且,有传言,此二处近日皆有‘不洁之物’出入,更有病者及其家眷,被强行带走,下落不明。小女子人微言轻,无法查证,然医者父母心,不忍见疫症蔓延,百姓受苦。故斗胆禀明大人,望大人明察。”
她将哑姑提供的线索,巧妙地融入“传言”
与“诊脉所察”
,既点出关键,又撇清自身过于深入的嫌疑。
赵文渊听罢,面色沉肃,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
昌盛行,黑水坞。西市两大势力。一个掌控码头,一个掌控货运。若真与此等邪疫有关……
他想起近日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信中罗列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在快活林赌档的烂账,以及疑似与黑水坞勾连的线索。他本已暗中派人查证,如今又牵扯出疫病源头……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将线索送到他面前?
赵文渊看向眼前这年轻女大夫。容颜清丽,气质沉静,目光清澈坦荡。言辞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有医者仁心,又懂进退分寸。
是恰好卷入,还是……别有目的?
“苏大夫所言,本官记下了。”
赵文渊缓缓道,“西市疫症,州衙亦有耳闻,已着人查探。然事关两大商帮,无有实据,不可轻动。大夫既有仁心,又有妙术,不知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
“大人但请吩咐。”
苏念雪起身,敛衽。
“其一,请大夫继续为内子诊治。其二,”
赵文渊目光如电,“请大夫以行医之名,暗中查访西市疫症详情,尤其留意昌盛行、黑水坞相关线索。若有现,可直接禀于本官。本官允你便宜行事,若有为难,可持此牌,至州衙寻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非金非木、刻有“赵”
字的小巧令牌,递过。
苏念雪双手接过,触手温润,知非凡品。这便是赵文渊的“信任”
,亦是一道“护身符”
,更是一把可能引来更多目光与危险的“双刃剑”
。
“小女子遵命。定当竭尽所能,查明疫症,以安百姓。”
她垂眸,将令牌收入袖中。
冰蓝色眼底,波澜不惊。
棋子已落。
官面之力,终被引入局中。
接下来,就看这潭水,浑浊到什么程度,又能让多少潜藏的鱼,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