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在了“回春堂”
后门。
驾车的是昨日那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今日换了一身更寻常的布衣,但腰背挺直,虎口老茧依旧,目光锐利如鹰。
阿沅已恢复大半,扮作医女模样,提了药箱。苏念雪则是一身素净衣裙,外罩月白薄披风,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眼眸,沉静如古井无波。
“有劳。”
苏念雪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管家略一拱手,并不多言,放下脚踏。
马车粼粼,穿过西市嘈杂的街巷,拐入更宽敞平整的官道,最终停在城东一处清幽巷弄深处。此处宅院不算豪奢,但门楣高阔,石狮威严,匾额上书“赵府”
二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骨。
是别驾赵文渊的府邸。
管家引二人入内。府中陈设简朴,少见奢靡之物,廊下悬着数盏素纱灯,庭中植有青松翠竹,透着读书人的清正之气。仆从不多,皆步履轻捷,目不斜视,显是规矩森严。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独立小院。院中已有药味弥漫,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寒气息。两名丫鬟守在正房门口,面带忧色。
“夫人便在屋内,大夫请。”
管家在门外停步,神色肃然,“我家大人片刻即回,还请大夫务必尽心。”
苏念雪微微颔,与阿沅步入房中。
屋内光线略暗,窗户紧闭,炭盆烧得正旺,却仍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拔步床上,锦被之下,卧着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面容姣好,却苍白得不见血色,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上覆着湿帕,呼吸急促而微弱,眉心紧蹙,似在忍受极大痛苦。
床边坐着一位嬷嬷,正低声啜泣。
苏念雪示意阿沅放下药箱,自己走到床前,先观气色。赵夫人面白中透青,唇色暗紫,确似风寒入里,但细看之下,那青色并非普通寒症之青白,而是隐隐泛着一层灰败,如蒙尘埃。尤其眼睑下方,有极淡的、蛛网般的青黑色细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何时起病?症候如何?用过何药?”
苏念雪一边询问嬷嬷,一边伸出三指,轻轻搭上赵夫人露在锦被外的手腕。
触手冰凉,竟不似活人温度。脉象沉细而紧,如绷紧的琴弦,重按之下,竟有滞涩之感,仿佛血脉中有异物阻塞流动。
嬷嬷抹泪道:“夫人是七日前去城西‘慈恩寺’上香归来后,当晚便觉畏寒,喝了姜汤也无用。次日热,浑身酸痛,请了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皆按风寒诊治,开了散解表之药。初时似有好转,热稍退,但不过半日复又高热,且一次比一次凶猛。近两日更是昏沉不醒,喂药也艰难。昨日……昨日身上竟隐隐出现些青斑……”
说着又要落泪。
苏念雪已掀开锦被一角,挽起赵夫人袖口。只见藕臂之上,果然有数处铜钱大小的暗青色斑块,触之僵硬,边缘模糊,不似普通瘀斑。
“可曾接触过生人、异物,或去过特别阴湿之地?”
苏念雪问。
嬷嬷仔细回想,摇头:“夫人平日深居简出,那日去慈恩寺,也是奴婢陪着,并未接触生人,也未去偏僻之处。只是……回程时马车经过西市边缘,夫人说闷,掀帘透气了片刻,不久便说不适。”
西市边缘?
苏念雪与阿沅对视一眼。西市,又是西市。
“取银针、火烛、清水、白布。”
苏念雪吩咐。
阿沅立刻从药箱中取出所需之物。苏念雪净手,取一枚三棱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对嬷嬷道:“需取夫人指尖血一观,或有些痛楚,嬷嬷且按住夫人。”
嬷嬷依言握住赵夫人另一只手。苏念雪动作极快,银针在赵夫人中指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珠,滴在准备好的白布上。
血珠色泽暗红近黑,粘稠异常,落在白布上竟不立刻晕开,而是微微凝滞。更令人心惊的是,血珠周围,竟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雾气般的东西,缓缓逸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苏念雪眸色一沉。她取过另一根干净银针,刺入自己指尖,挤出一滴鲜红血液滴在旁边。正常血液鲜红明亮,在白布上迅晕染开,并无异状。
“这……这是……”
嬷嬷也看出不对,脸色白。
“夫人并非寻常风寒。”
苏念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乃是外感阴秽邪毒,侵入血脉,耗损阳气。邪毒郁结于内,故高热不退;阻滞气血,故身痛斑;侵蚀心脉,故昏沉脉滞。”
“阴秽邪毒?”
嬷嬷不懂,“可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