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于西市而言,不过是又一个潮起潮落。
但对“回春堂”
内而言,这三日,是阿沅肺络重伤在金针与汤药下快弥合的三日,是虎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将医馆周遭可疑人影、陌生面孔一一记在心中的三日,也是苏念雪在看似平静的诊脉、抓药、施针背后,将西市这盘棋的脉络梳理得愈清晰的三日。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丝天光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寒风卷着尘沙和劣质炭火的气味,在西市低矮的棚户区间呼啸穿行,出呜咽般的声响。
“回春堂”
早早关了门。
堂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三人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拉得细长。
阿沅褪去上衣,背对苏念雪盘膝而坐。她身形依旧瘦削,但原本苍白的面色已恢复几分血色,呼吸悠长平稳,不再有细微滞涩。背上几处要穴,插着七根明晃晃的金针,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针尾在灯光下划出极细微的金色流光。
苏念雪立于她身后,神色凝定,冰蓝色眼眸专注。她指尖轻拂,第七根金针微微旋转,以一种奇异频率缓缓没入“肺俞穴”
半分。阿沅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喉间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汗珠,但随即一股温热气流自针下升腾,沿着受伤的经络缓缓游走,所过之处,滞涩尽去,隐痛顿消。
虎子蹲在炉子边,小心看着火上咕嘟冒泡的药罐,浓郁苦涩的药香弥漫斗室。他时不时偷眼看向阿沅背上那些颤动的金针,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崇拜。
时间在药香与金针微颤中缓慢流淌。
约莫一盏茶后,苏念雪素手连拂,七根金针依次被起出,度快得只见残影。针孔处,只有一点极细微的红痕,并无血珠渗出。
阿沅长舒一口气,这口气息绵长深远,再无半分阻碍。她缓缓收功,睁开眼,赤色眸底精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平常,但整个人气息已截然不同,如归鞘之剑,敛去锋芒,却沉凝厚重。
“感觉如何?”
苏念雪用软布擦拭金针,收入特制皮囊。
“淤塞尽通,隐痛全消。姑娘医术通神,奴婢已好了九成。”
阿沅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这三日,苏念雪每日为她行针一次,辅以汤药,效果之显着,远她预期。更难得的是,行针手法精妙绝伦,对经络把握妙到毫巅,非深谙医道与内息运转者不能为。
“余下一成,需自身温养,三日之内莫要与人全力动手,动用真气不过七成即可。”
苏念雪将皮囊收好,走到水盆边净手。
阿沅迅穿好衣衫,下榻,郑重向苏念雪一礼:“姑娘再造之恩,阿沅没齿不忘。”
苏念雪扶住她手臂:“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伤势既愈,有件事需你即刻去办。”
“姑娘请吩咐。”
“联络西水巷‘陈婆’。”
苏念雪声音压低,语平稳,“她是母亲当年埋在西市最深的一颗钉子,表面是浆洗缝补的寡居婆子,实则是母亲早年救下的江湖夜不收,精于追踪、隐匿、易容。我要知道,昌盛行丙字七号仓,近三日所有进出货物明细,尤其是重量异常、封装特殊、气味有异的货箱。以及,守卫换防的准确时辰,有无生面孔加入。”
阿沅眸光一凝:“姑娘怀疑,那批‘秽兵’或相关之物,就藏在丙字七号仓?”
“不确定。但陈枭既对其感兴趣,钱贵信中也特意提及,必有蹊跷。陈婆擅长从最不起眼的细节中挖出线索,此事交给她最合适。记住,只探查,不接触,不惊动。”
“是。奴婢这便去。”
阿沅毫不拖沓,转身便要融入夜色。
“等等。”
苏念雪唤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瓷瓶,“若遇紧急,或察觉被盯上,将此瓶中药粉撒出,可制造小范围混乱,借机脱身。安全为上。”
阿沅接过瓷瓶,入手冰凉,郑重点头,闪身出了后窗,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消失在浓黑夜色中。
虎子凑过来,小声道:“姑娘,阿沅姐姐刚好,会不会有危险?”
“风险自有。”
苏念雪摸了摸他脑袋,目光望向窗外沉郁夜色,“但有些路,必须走。有些险,必须冒。虎子,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