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回到“回春堂”
时,天色仍是浓黑。
东方未白,西市沉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晦暗里,连梆子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她如一片轻羽掠过院墙,落地无声。
堂屋内,油灯将尽,灯芯爆出细微噼啪声。阿沅盘膝坐在角落蒲团上调息,闻声睁眼,赤阳真气缓缓收归丹田。虎子趴在诊案边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木钗。
“姑娘。”
阿沅起身,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无事。”
苏念雪取下蒙面布巾,露出清丽却毫无倦色的面容。冰蓝色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沉静如古井。
她走到水盆边,掬水净面,洗去夜行沾染的尘埃与地下迷宫特有的阴湿气味。冰冷的水让她思绪更清晰。
虎子被细微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看到苏念雪,小脸上顿时绽开惊喜:“姑娘回来了!”
“嗯。”
苏念雪擦干脸,走到诊案后坐下。阿沅默默为她斟了杯温热的粗茶。
苏念雪接过,并未饮,指尖在粗陶杯壁上缓缓摩挲。茶水温热透过陶壁传来,驱散夜寒。
“阿沅,你对‘快活林’赌档了解多少?”
她忽然问。
阿沅略一思索,道:“快活林是西市最大的地下赌档,明面上是家酒肆,实则后院另有乾坤。背景很杂,据说有昌盛行的干股,也有黑水坞的人照看,玄水会似乎也插了一手。老板姓金,人称‘金算盘’,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谁也不得罪,谁的钱都赚。暗室甲三……应是赌档最深处的几间贵宾室之一,专供有头有脸或下大注的客人使用,私密性极好。”
苏念雪点头。泥菩萨给出的信息指向明确——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在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留下了足以致命的把柄:欠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
巨额赌债的借据,以及“往来信物”
。
这“往来信物”
是什么?是钱贵与“过山风”
私下勾结的其他证据?还是与那批“秽兵”
相关的信物?
无论是什么,只要拿到手,便是撬动西市格局的第一块砖。
“姑娘打算去快活林取那借据和信物?”
阿沅蹙眉,“快活林龙蛇混杂,看守必严。暗室甲三既是贵宾室,必有机关或高手看护。姑娘孤身前往,太过冒险。”
“不必亲取。”
苏念雪放下茶杯,眸光沉静,“借据和信物是钱贵的催命符,但也是我们借力打力的刀。”
她指尖蘸了杯中残茶,在粗糙木桌上缓缓划出几道水痕。
“钱贵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亲弟弟欠下对头如此巨债,钱福真不知情?若知情,是默许纵容,还是别有算计?若不知情……那这便是一把可同时插入昌盛行与黑水坞心口的刀。”
阿沅眼中闪过恍然:“姑娘是想……将消息透出去?让昌盛行和黑水坞狗咬狗?”
“不。”
苏念雪摇头,“直接透出,痕迹太重,易引火烧身。我们要做的,是让该知道的人,‘恰好’知道。”
她抬起眼帘,看向阿沅:“昌盛行内部,钱福可有一二不对付之人?或者说,谁最想取代钱贵的三掌柜之位?”
阿沅凝神思索。她对西市各方势力底层脉络不如泥菩萨那般通透,但多年暗中观察,亦有了解。
“昌盛行三位掌柜,大掌柜钱福掌总,二掌柜孙满管码头仓廪,三掌柜钱贵管账目银钱。钱贵能力平庸,好赌贪杯,全凭兄长提携才坐稳位置。二掌柜孙满……据说是昌盛行东主从南边带来的老人,与钱福素有嫌隙,对钱贵这脓包弟弟早就不满。且孙满手下有一批自己的心腹,在码头苦力中颇有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