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丝是她的眼睛,是她的耳朵。它们能捕捉最细微的气流、温度、湿度变化,甚至能“品尝”
到空气中残留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气息。
通过菌丝的感知,快活林内部的喧嚣更加清晰地传来。吆五喝六,狂喜暴怒,筹码推倒,骰子旋转……混杂着汗味、烟味、铜臭味。而在木楼后方,菌丝感知到几处较为“安静”
的区域,那里守卫的气息明显更强,且有淡淡的、属于特定人物的气息残留——那是长期停留形成的“印记”
。
其中一处位于后院东北角的独立小楼,防卫最严,气息也最“干净”
,与赌场大厅的乌烟瘴气截然不同。那里应该就是存放重要物件、或者招待“贵客”
的暗室区域。甲三,很可能就在其中。
苏念雪耐心等待着。她要等的,是一个人,或者一个迹象。
日头渐高,快活林门前越喧闹。输光了的赌徒被像死狗一样拖出来扔在街边,赢钱的则趾高气扬呼朋引友要去喝酒。也有穿着体面些的,神色警惕地快步出入。
临近午时,一辆不算豪华但用料扎实的青幔马车,在几个短打装扮、眼神精悍的护卫簇拥下,停在了快活林侧门。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体型微胖、面色有些虚浮苍白的中年男子,在护卫搀扶下下了车。
他一下车,就下意识地左右张望,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和一丝侥幸的贪婪。虽然刻意挺直腰板,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下浓重的青黑,显示他长期睡眠不足,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快活林门口那两个大汉,见到此人,脸上立刻堆起看似恭敬实则带着轻蔑的笑容,点头哈腰:“钱三爷,您来啦!风二爷已在里面候着您了!”
钱三爷!昌盛行三掌柜,钱贵!
苏念雪低头喝粥,菌丝却已将此人周身气息牢牢锁定。那虚浮的阳气,肾水亏虚之象,长期沉溺酒色赌博掏空了身子。还有他身上沾染的、与赌场内堂某些特定区域相似的、混合了特殊熏香和淡淡“秽气”
的味道——那是长时间停留在某个封闭空间才会浸染的气息。
暗室甲三。他果然常来,而且与“过山风”
在此会面。
钱贵似乎对大汉的殷勤有些受用,又有些心虚,含糊地应了一声,带着护卫匆匆从侧门进了快活林,直奔后院。
苏念雪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馍,放下几枚铜钱,挎起竹篮,像无数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妇人一样,低头转入旁边的小巷,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棚户区中。
初步印证了。钱贵确实与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
在快活林暗室有密切往来。泥菩萨的消息,可信。
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这把“钥匙”
了。
直接告?证据不足,且容易打草惊蛇。昌盛行大掌柜钱福若真是幕后黑手,必然有办法将事情压下,甚至反咬一口。
将消息透露给玄水会?借玄水会之手对付黑水坞和昌盛行?但玄水会态度不明,是隐忍还是蛰伏,难以判断。且容易引火烧身,将自身暴露在几方视线之下。
或许……可以从昌盛行内部着手?
苏念雪一边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一边飞思考。昌盛行树大根深,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大掌柜钱福有权威,但下面还有二掌柜、各位管事、码头把头、船主货主……利益交织,人心各异。钱贵身为三掌柜,却欠下对头巨债,这本就是巨大把柄。若此事在昌盛行内部悄然传开……
那些与钱贵有利益冲突的,那些对钱福不满的,那些担心被钱贵拖累的……会如何?
还有守备府。雷副将这条“疯狗”
,是昌盛行的爪牙。但爪子太利,有时也会伤主。若他知道,昌盛行内部有人与对头黑水坞勾结,甚至可能引入北边邪物,危及西市稳定,影响他“清场”
的差事,他会怎么做?是继续忠心护主,还是……趁机咬下一块肥肉?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碰撞、组合、推演。一幅以昌盛行、黑水坞、玄水会、守备府为节点的复杂棋局,渐渐清晰。而她,执子之人,需要找到最关键的落点,撬动第一块骨牌。
不知不觉,她已绕回了“老鼠尾巴”
胡同附近。远远地,已能看到“回春堂”
那简陋的招牌。
而此刻,回春堂门前,却围拢着一些人,隐隐有争执哭喊之声传来。
苏念雪脚步微顿,冰蓝色眼眸眯起。
看来,不用她去找,“机会”
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