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意念飞转,冷静地剖析着。改易国号,绝非小事,涉及礼法、正统、乃至整个统治根基的重新诠释,势必触动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引来激烈的反对和动荡。
萧夜衡并非莽撞之人,他敢如此做,必有依仗和后手,但显然,他没能完全压住反对的浪潮,甚至可能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沙哑声音的暗哨,那句“自从那位去了之后,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
,以及粗嘎汉子提到的“京城里斗得厉害”
,无不印证了这一点。
萧夜衡一死,留下无子的局面,改国号引的矛盾与权力真空瞬间爆,各方势力(王爷、太后娘家等)开始激烈角逐。
那么,眼下这碎脊峡外围,黑旗帮与不明势力的交易,所谓“从南边弄来的、跟宫里有关”
的“货”
,是否也与这场国变、与萧夜衡之死有关?
南边……镇南侯薛崇的辖区?还是更南边的南诏?
宫里……是指皇宫大内?还是泛指与皇室有关的事物?
萧夜衡之死,是单纯的疾病,还是……阴谋?若真是阴谋,这“货”
是知情人?是证据?还是某种关键之物?
无数疑问与线索在苏念雪心中碰撞、交织。她需要更多信息,更准确的信息。
而下方这两个暗哨,以及他们背后那场即将生的交易,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她按捺下心中因“萧夜衡死讯”
和“国号变更”
而掀起的波澜,将注意力重新集中于当下。意念微动,那缕附着在暗哨身上、极其微弱的神念印记被悄然触动,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诱导与安抚的意念波动,顺着风雨,飘向那名较为健谈的沙哑声音暗哨。
几乎同时,菌茧底部,数根近乎透明的菌丝,如同拥有生命的细微触手,贴着湿滑的岩壁和地面阴影,向着两名暗哨的藏身之处,极其缓慢而隐蔽地延伸过去。她需要靠得更近,听得更清楚,或许……还能留下点什么。
也许是苏念雪那缕微不可察的意念波动起了作用,也许是压抑的等待和糟糕的天气让人更有倾诉欲,下方的对话在短暂的沉默后,又继续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但在苏念雪凝神感知下,依旧清晰。
“……老马,你说……”
粗嘎汉子似乎有些不甘寂寞,又或是被刚才的话题勾起了谈兴,凑近了些,声音含混,“先帝爷……到底是怎么没的?外面传的邪乎,有说是旧伤复,有说是急症,还有说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忌讳,没敢说下去。
被称作老马的沙哑声音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哼,旧伤复?急症?你信?咱们这位先帝爷,那可是马背上打天下、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主儿,武勋卓着,修为听说也深不可测,正值壮年,龙精虎猛,巡边秋狩都是常事,怎么就突然在去年秋狝的时候,说不行就不行了?连个明确说法都没有,只含糊说是‘急症崩于行在’。”
“那……宫里就没个说法?太后、还有那些阁老大臣……”
“说法?嘿,说法就是‘突恶疾,药石罔效’!”
老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可你想想,先帝爷改国号那会儿,闹出多大动静?多少老臣撞死在金銮殿上?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差点没扯旗子!北边蛮子,西边羌人,哪个不是蠢蠢欲动?先帝爷硬是凭着铁腕和边军,把场面压下去了。这才安稳了几天?就突然‘病逝’了?还是在秋狝的时候,身边带着最精锐的御前侍卫和禁军的时候?”
粗嘎汉子吸了口凉气:“你是说……有人……”
“我可什么都没说。”
老马立刻打断,语气严厉,“这种事,沾上就是灭门之祸!咱们这些小虾米,混口饭吃就行,别瞎打听,也别瞎猜!知道多了,死得快!”
“是是是……”
粗嘎汉子连忙应声,但显然好奇心更重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老马,你见识广,你说这次头儿让咱们来接的这趟‘镖’,到底是啥来头?南边来的……还跟宫里扯上关系……该不会……跟先帝爷的事有关吧?”
老马没有立刻回答,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风雨声。
良久,他才用极低、极低,几乎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道:“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这‘货’……听说不是一般的‘货’,是个‘活口’,从南边某位大人物府里‘漏’出来的,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上边有人不想让这‘活口’落到别人手里,也不想留活口,所以才弄到这鬼地方来‘交接’。接货的那边,来头恐怕更大……总之,这趟水浑得很,咱们把眼睛擦亮,耳朵竖直,把分内事做好,别多看,别多问,更别多管闲事!拿到该拿的,赶紧走人,这地方,老子一刻也不想多待!”
活口!从南边大人物府里漏出来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上边有人不想其落到别人手里,也不想留活口!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拼图,与苏念雪之前的推测隐隐吻合。
南边的大人物……镇南侯薛崇?还是其他与南边有关的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