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着穿鞋,原也先穿好,他把那本已经别捏得皱巴巴的小本子垫在了膝盖上,又摸出一支圆珠笔,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写字。
不能说话只能打字已经让他的生活节奏放得很慢了,现在得节约手机电量,只好用手写,这让他的节奏变得更慢,还要趁蒋纾怀还没穿上鞋跑之前给他看。那么多翻涌的情绪,那么多感触,写下来只是几个字:
我喜欢你的身体。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荒谬,可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人们总是追求精神上的契合,灵魂上的统一,可对他来说,身体上的匹配才是最重要的。
蒋纾怀冷嘲热讽了起来:“你做人能不能有点高尚的追求?你是人,不是动物,我更不是。”
他道:“照你这意思,我除非死了再投胎,换一具身体,你就缠上我了是吧?”
原也抿起了嘴唇,写字飞快:
你不要死。
我不打扰你。
“你这还不叫打扰啊??”
蒋纾怀站了起来,指了一大圈,“你看看我们现在在哪里?车是你开的,我的手机是你摔的,你这还不打扰??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制造什么吊桥效应?什么心动的错觉?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追求喜欢的人的办法?像个跟踪狂一样……你少看点电影吧!”
原也很苦恼,抓着头,平时端正大气的字都连在了一起:
相信我好不好?
就这一次!
他这会儿才像是要流眼泪了。
蒋纾怀沉下了声音,看着他,道:“好,我可以相信你这一次。但是你不要因此这样想太多,因为我现在在这样的环境下,只能选择相信你,但是出去之后,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跟你在一起太倒霉了,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
他说:“我不需要这样的倒霉,我不需要你。”
“我要过的是那种事业有成,有一个听话的,合拍的对象的,那种很圆满的生活,我可以过那样的生活,你知道我能找到多漂亮,多合适的对象吗?”
是他低估了原也这号人物的危险程度,他竟无法“平常化”
他,他在他身边就是“特殊的”
,就会不断地引起特殊的、特别的事件。既然如此,他就只能远离他。
他下定决心了。
他说:“那你带路吧。”
原也掏出一包软糖给他。蒋纾怀拆了吃了起来,他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确实有些饿了,头还有些晕,可谓身心俱疲。好在他们继续在树林里走了会儿之后,脚下的路变得平坦了,能看到路的样子了。又走了一阵,要上一道斜坡,原也先爬了上去,他伸手来拉蒋纾怀,两人的手握到了一起。原也牵着他继续走。
他手心的温度竟然能透过手帕传递过来。
蒋纾怀拖着步子,喘着粗气,没松开手。他出了汗,但是树林里阴冷,衬衣凉凉地贴着他的背,他知道他很需要一些暖意。他还知道他需要一个热水澡,不然他会着凉,会生病,会影响他的工作,说不定还会烧,或许明早没办法开会,或许过几天连飞机都上不了。
他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记忆中还是小时候的一个夏天,看到一个玩伴的尸体被从河里打捞上来后生过一场大病。
奶奶在床边照顾他,父亲带他去庙里求神拜佛,要他喝符水,吃香灰,奶奶偷偷让他吐出来。奶奶后来每天带他去河边游泳。他的水性变得很好,但是他始终不敢再靠近那片死过玩伴的水域。
那年夏天,死去的不仅是他的玩伴,还有一个曾经带给他很多欢乐的地方。
之后他在其他的地方玩水,游泳,和其他的孩子打成一片,可是他再没体会过那样的快乐,那样的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根本不知道“死”
为何物,对“恐惧”
毫无概念。
但是人就是会死,人就是会恐惧,这是作为人必须学会的课题。他用他的快乐换到了成长。
也是那年夏天,他感到自己长大了。
他现在也要用某种快乐来再换一次成长。
他抽出被原也握着的手,说:“我告诉你以后会生什么吧。
“以后,我会忘记你,你也会慢慢忘记我,如果之后再遇见,我们或许会打一个招呼,或许不会,但是我们都不会想起来这一年多生过的这么多可笑的事情。
“事情就是会变成这样,没有什么东西,什么感情是不会被时间消磨的。
“而且我根本不想要这种很折磨人的感情,我就想过舒服的生活,就想舒舒服服地享受,我不想浪费时间去玩什么追来追去的,爱不爱的,等不等的游戏,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