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移开视线,望向第四幅壁画。
画面陡然一变。
那座通天彻地的黑色巨塔已然不见。
先前那个高踞塔顶,受万灵朝拜的龙头人身的身影,此刻却坠入了凡尘,置身于那片无尽蔓延的黑色潮水之中。
他不再是漠视众生的神只,而是一位身陷绝境的战士。
壁画的雕工依旧粗犷,却将那份滔天的怒火与无边的悲凉刻画得淋漓尽致。
龙头人身的身影躬身低吼,龙口大张,喷吐出一种灿烂到极致的金色光焰。
光焰所及之处,黑色的潮水剧烈沸腾,发出无声的嘶嚎,大片大片的黑暗被蒸发,化为虚无。
他的四肢之上,每一片细密的鳞甲都迸发出夺目的神辉,竭力构筑起一道光之壁垒,庇护着身后一小片尚未被侵蚀的土地。
在那片土地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些残破的建筑,以及几个瑟瑟发抖的渺小生灵。
然而,那黑色的潮水无穷无尽,仿佛源自某个不可名状的深渊。
前一刻被光焰蒸发的黑暗,下一刻便有更多的黑暗从虚空中涌出,补充进来。
那道光之壁垒在黑潮的不断冲击下,明灭不定,摇摇欲坠。
壁画上,龙头人身的身影,其被刻意加深的眼眶中,流露出的情绪不再是威严与漠然。
是愤怒。
亦是悲哀。
一种面对无法战胜的宿命,却依旧要燃烧自己进行抗争的决绝与苍凉。
苏离的手指停在了那片金色的光焰之上。
这股力量……
他体内的神象功法,在这一刻竟产生了极其细微的颤动。
一种同根同源,却又截然对立的排斥感。
仿佛光与暗,生与死,在纪元之初便注定了永恒的对立。
苏离脑子里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故事。
但奇怪的是,这位龙人如此英勇行径,应该引得观看者多多少少有点同情的意味才是。
苏离却提不起半点同情的情绪。
他看向第五幅壁画。
画面之上,金色的光焰已然黯淡。
那道庇护着最后生灵的光之壁垒,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时都会崩碎。
龙头人身的身影,已是遍体鳞伤。
他的一支龙角被折断,身上华贵威严的鳞甲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其下血肉模糊的躯体。
他单膝跪在龟裂的大地上,用一柄断裂的战戟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口中喷出的不再是光焰,而是夹杂着金色碎屑的血液。
他败了。
或者说,即将败亡。
整个世界,几乎都已被那片黑色的潮水彻底吞噬,化为一片死寂的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