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光景,方才离去的学子便折返而归,身后紧随数名身强体壮的青衣仆从,眾人步履匆匆、神色仓促,合力抬着一只沉甸甸的黑漆榆木大箱,快步奔至巷中,稳稳落于地面。
为首仆从一身规整布衣,鬚髮半白,神色恭谨沉稳,是府中管事模样。
他先对着面色焦灼不耐的后邈垂首躬身行礼,随即侧身拱手,对周文清一行人礼数周全地作揖示意,而后俯身扣住箱扣。
“咔噠”
一声轻响,箱盖豁然敞开。
满目璀璨金光骤然铺满昏暗巷陌,箱中整齐码放着层层叠叠的规整金饼,铸纹清晰、成色十足,沉甸甸堆满整只木箱,金光晃得人眼目发眩,粗略看去,足足三百鎰有余,分量厚重无比。
周文清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扩大了几分。
嗯,不错不错,这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银钱看着就是顺眼。
他看着后邈,心中感慨,不愧是养尊处优的齐国士族二世祖,小命当真是贵重得离谱,上下嘴皮子一碰,几乎是秦国一个小郡一整年的赋税就没了。
区区小后郎尚且如此,可见——后胜那老东西没少贪呀!
周文清若有所思的摩挲着指腹,眸底精光飞速一闪,转瞬而逝。
他怎么忘了,这齐国除了稷下之文,声名远扬之外,鱼盐之利、丝帛之富、商贾之盛,亦是闻名天下的。
这好不容易来一趟,以后自己大概率也没出使的机会了,既然如此,若不榨出点油水回去,岂不是太亏了……
正想着,仆从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精致锦盒,轻轻打开,从中抽出三张泛黄的制式地契,双手捧着递至后邈面前,低声细稟:
“小郎君,事出仓促,夫人闻讯不敢耽搁,府中现银一时难以凑齐,故此夫人特意取了三处临街旺铺的地契补上,这三处铺面皆为临淄核心坊市的黄金地段,客源不断、租金丰厚,市价合计远超七百鎰黄金,绝对只多不少。”
虽是面朝后邈回话,那管事眼角的余光,却明显覷着对面周文清一行人的脸色。
后邈目光扫过满箱金饼,又接过那三张贵重地契,眼底的肉痛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或许不止肉痛,他几乎能够想像到,回家之后,恐怕屁股还要痛上几天、甚至几个月也不好说。
只希望母亲没有惊动父亲和叔父,不然……
后邈脸色唰地一白,心疼得快要滴血,硬着头皮咬牙,双手捧着地契往前递出:
“秦长公子,这千金之诺,后某绝无食言之意,只是府中仓促之间难以调出现银,便以此三间铺子作抵,不知公子看这般处置……可还妥当?”
“可。”
扶苏几乎是秒点头应允,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与此同时,他浑身肌肉悄悄绷紧,手臂死死夹紧了衣袖,悄悄用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自家先生。
别扯了别扯了!先生不用再暗示了,我已经明白了、应下了!再这么扯下去,好好一截衣料都要被您扯断啦!
周文清这才收回手,转瞬变回那副沉静的模样,从容自若地彷彿方才那一番小动作从未发生。
他轻咳一声,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木箱与地契,淡然开口:
“长公子宽仁,区区金银俗物,于我大秦而言本不足挂齿,只是念及后相长亭亲迎的情分,不愿拂了他的颜面,才对小后郎仅仅略施薄惩,以儆效尤罢了,还望小后郎能够引以为戒,改了这仗势欺人、口无遮拦的毛病,莫要负了我家长公子一番苦心才好。”
好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秦使中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派个贪財又偽善的小人出来,也不怕辱没国威,貽笑大方,秦国是无人了吗?!
后邈心中暗骂,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却不敢发作,只能僵着身子,维持双手捧着地契递出的姿態,一字一顿,忍气吞声挤出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