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爸搓了搓方向盘,发动车子。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婳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也没开口。
车子开出市区,周围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一片片待拆的老旧平房。路也越来越窄,坑坑洼洼的,面包车颠得厉害。
“还没到?”
李婳皱起眉。
“快了快了。”
又开了七八分钟,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那是个废弃厂房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短袖,胳膊上有纹身。李婳的心往下沉了沉。
“下车吧。”
她爸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看她。
李婳坐着没动:“你不是说就是来说几句话?”
“是啊是啊,”
她爸陪笑,“就进去说几句话,说完了咱们就回家。”
他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李婳看着他,他垂着眼睛不看她。
她下了车。
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钢管和废弃的机器,杂草从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门口那两个纹身男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让开了路。
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灯很亮,亮得刺眼。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低着头看手机。
她爸走到桌子前面,声音发虚:“顾……顾先生,人我带来了。”
那个叫顾先生的男人抬起头。
李婳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看着二十五六岁左右,眉眼很深,五官生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温和的好看。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淡,像是扫过一件没什么兴趣的物件。
“就她?”
他往后靠了靠,声音懒洋洋的,“老李,八十万,你拿个姑娘抵,当我这儿是开善堂的?”
“不是不是,”
她爸腰弯得更低了,“顾先生您看,我闺女长得,长得还算周正,您要是……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
李婳站在那儿,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她转过头看她爸。那个男人还是弯着腰,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她。
“爸。”
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飘。
她爸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抬头。
“爸!”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尖起来。
“老李,”
顾先生开了口,“你闺女好像不乐意。”
她爸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愧疚,又像是心虚,然后他飞快地移开目光,继续弯着腰:“顾先生,这丫头从小跟着我受苦,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您看她这长相,这身段……”
“李文国!”
李婳的声音劈了。
“你闭嘴!”
她爸突然转过来,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凶狠,“你还想怎么着?我养你这么多年,吃我的喝我的,现在爸有难了,你帮帮爸怎么了?!”
李婳看着他。
这个人,这个她恨了十几年、却从来没真正恨到底的人。她想起他背着她跑向医院的夜晚,想起他把最后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说自己不饿的早晨,想起他醉醺醺抱着她妈照片哭的黄昏。
她以为他再怎么混账,心底深处总还是有一点点在乎她。原来没有,原来什么都没有。
“行了。”
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