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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万历十二年的事。
那年他第一次见沈墨轩。
沈墨轩那时候刚升了官,从地方调到京城,路过扬州。玉娘说有个大人物要过运河,让他带路。他问是谁,玉娘说,你去了就知道。
他在码头上等待了一上午,等来一条官船。船不大,上头下来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官袍,站在码头上看漕船,眉头皱得很紧。
陈四海走过去说:“沈大人,船已经备好了。”
沈墨轩回头看他一眼,问:“你是陈四海?”
“是。”
“久仰。”
陈四海当时差点笑出来。一个码头上的苦力,有什么好久仰的?后来他才明白,沈墨轩那句“久仰”
不是客气话。沈墨轩来之前已经把底细摸清楚了,他陈四海哪年生的、哪年入的漕帮、在码头上认识哪些人,沈墨轩都知道。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沈墨轩跑腿。一跑二十年。
船到了苏州地界,天已经擦黑。陈四海让后生靠岸,找个客栈歇一晚,明天再走。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前头是铺面,后头是院子。陈四海要了一间上房,把木匣子放在床头,和衣躺下。
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马世龙被抓的事儿,玉娘临走前说的话,沈尚书当年在辽东的布置,一桩一件,跟走马灯似的转。
他干脆坐起来,点着油灯,把木匣子打开,抽出手稿,一页一页翻。
油灯光暗,字看不太清。可他不用看字,他认得这叠纸。这些年玉娘在世的时候,他每次去扬州,玉娘都会拿出来给他看,一边看一边说,这是沈尚书哪年哪月写的,那会儿朝廷上正闹什么什么事儿,沈尚书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听着,记着,一件一件记在心里。
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写的是万历二十二年的事。那一年辽东出了乱子,建州女真那边不太平,沈尚书上书朝廷,说要加派兵力,要修整边墙,要给守军发足饷银。朝廷没搭理。沈尚书又上书,这回语气急了,说“辽东之事,非一日之寒,若不早图,悔之无及”
。朝廷还是没搭理。
手稿上最后一句写着:“余上书七次,如石沉大海。每思辽东,夜不能寐。”
陈四海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三十年过去了,辽东还是那个辽东。守军的饷银还是发不下来,边墙还是破破烂烂,建州女真还是不太平。不一样的是,现在没人上书了。敢上书的,要么被罢官,要么被抓进诏狱。
他把手稿合上,放回木匣里,重新躺下。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这鬼天气,晚上也不消停。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船过浒墅关的时候,陈四海让后生靠岸,他要去办件事。
浒墅关有个老熟人,姓周,当年在兵部当过主事,是沈尚书的老部下。后来得罪了人,被贬到地方,在这关卡上当了个小官。陈四海每年路过都要去看看他,带点扬州的点心,说几句话就走。
这回他带的不光是点心,还有那叠手稿。
老周家还是那个老周家,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丝瓜,架子搭得老高。陈四海进门的时候,老周正蹲在架子底下摘丝瓜,见了他,愣了一下。
“陈爷?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
陈四海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扬州的,新出炉的。”
老周接过点心,没急着吃,看着陈四海的脸色,问:“出事了?”
陈四海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叠手稿,递给他。
老周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是……沈公的笔迹?”
“嗯。”
陈四海说,“玉娘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