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寒风刺骨,沈墨轩回到京城。
刚进城,就被陈矩派来的小太监拦住:“沈尚书,皇上请您直接进宫,走西华门。”
西华门是慈宁宫的方向。
沈墨轩心一沉,知道太后已经等不及了。
果然,到了慈宁宫,气氛凝重如铁。李太后坐在正中,脸色阴沉似墨。万历皇帝陪坐一旁,神情复杂,似有权衡。下首站着李伟,还有几个沈墨轩不认识的官员,看服色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臣沈墨轩,叩见太后,叩见皇上。”
沈墨轩依礼跪拜,俯首至地。
“沈墨轩,”
李太后开口,声音冰冷,“哀家问你,哀家的懿旨,你为何不遵?”
“回太后,臣遵旨回京了。”
沈墨轩不卑不亢。
“哀家是让你‘即刻停止在松江的一切行动’,你停了吗?”
李太后拍案而起,怒斥道,“陆家的事,你都办完了才回来,这叫遵旨?”
沈墨轩抬起头,目光如炬:“太后,陆文宗贿赂朝臣、非法兼并、殴打生员,证据确凿。臣若当场停止,国法何存?朝廷威信何在?”
“你少拿国法压哀家!”
李太后怒道,“陆家是哀家亲戚,就算有错,也该由宗人府审理,轮不到你一个外臣处置!”
“太后,”
万历皇帝沉吟片刻,终开口,“沈卿是奉旨清丈,陆家阻挠清丈、殴打清丈人员,确属不法。然处置皇亲,需慎之又慎,卿当依法而行,勿失分寸。”
“皇上!”
李太后转向儿子,眼中含怒,“你怎么也帮他说话?陆家再不对,也是皇亲国戚!他沈墨轩一个尚书,说抓就抓,说罚就罚,眼里还有没有皇室?”
李伟趁机添油加醋:“姐,沈墨轩在松江,何止是处置陆家。他这是杀鸡儆猴,做给江南所有士绅看——连太后的亲戚都敢动,其他人算什么?他就是想借新政之名,把江南的士绅都踩在脚下!”
其他几个官员也纷纷附和:
“太后,沈尚书在江南,确实太过严苛。清丈田亩,本是好事,但手段激烈,已激起民怨。”
“臣听闻,松江士绅联名上奏,控诉沈尚书‘滥用职权、盘剥乡里’。”
“长此以往,江南必乱啊太后!”
沈墨轩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太后,皇上,诸位大人。臣在江南所作所为,皆有据可查。陆家罪证如山,账簿在此,苦主证词在此,清丈结果在此。”
他从怀中取出几本册子,双手呈上:“太后若不信,可派人复核。若有半句虚言,臣愿领死罪。”
陈矩接过册子,递给太后。
李太后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虽然想保弟弟,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账簿上的贿赂记录,一笔笔清清楚楚;苦主的证词,血泪斑斑;清丈结果,陆家瞒报五千多亩地……
“这……这陆文宗,竟如此大胆!”
李太后气得手抖。
李伟一看不妙,忙说:“姐,就算陆家有错,那也是被下面的人蒙蔽。沈墨轩不先奏请,擅自处置,就是目无尊上!”
“国舅爷,”
沈墨轩看向他,目光锐利,“说到擅自处置,臣倒要请教。王永光受贿三千两,国舅爷可知情?”
李伟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
“王永光在通州养外室,每月开销五百两,钱从江南陆氏钱庄汇来。”
沈墨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笔钱,是陆文宗给的,备注是‘京城打点’。打点谁?打点王永光,还是打点王永光背后的人?”
“你……你血口喷人!”
李伟慌了,“我跟王永光不熟!”
“不熟?”
沈墨轩冷笑,“王永光是国舅爷的姻亲,去年他儿子娶了你侄女,聘礼中就有一处江南的田庄,正是陆家‘送’的。国舅爷,需要臣把那田庄的地契拿出来吗?”
李伟汗如雨下,说不出话。
李太后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长叹一声:“沈墨轩,你退下吧。哀家累了。”
“太后,”
沈墨轩跪地,声音坚定,“江南清丈,关乎朝廷命脉,关乎大明兴衰。臣恳请太后,支持新政,肃清贪腐,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
李太后闭上眼睛,挥挥手。
沈墨轩叩首,退出慈宁宫。
外面,寒风凛冽。
陈矩跟出来,低声道:“沈尚书,您今天太冒险了。太后最重亲情,您当着她的面揭李伟的短,她面子上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