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天空,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时,河风突然变得凛冽。芦苇丛被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又密又急,刚好掩盖住泥地上轻擦而过的脚步声。
鱼肠弄方向的灯火比黄昏时多了些,却依旧是昏黄黯淡的模样,星星点点散在黑暗里,像一片漂浮在浊流上、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孤岛。
“时候差不多了。”
老鬼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夜枭在草叶间低语。他蹲在芦苇丛后,在湿泥里蹭掉手上的泥污,指节因为长时间攥着短刀而泛白,活动四肢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跟紧我,脚步放轻,眼睛放亮——这地方的狗鼻子比东厂番子还灵。”
林威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胸腔里的憋闷散了些。他把湿透的外袍用力拧了拧,水珠顺着衣摆滴进泥里,瞬间没了踪影。“放心,不会拖你后腿。”
他低声回应,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指尖能摸到刀鞘上的冷纹。
老鬼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往芦苇荡边缘摸去。林威紧随其后,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明显的路口——两个穿着短打、腰挎朴刀的汉子斜倚在墙角,嘴里叼着烟卷,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正是杜彪手下的暗哨。
“不走正门?”
林威忍不住问。
“走正门跟送死没区别。”
老鬼头也不回,“杜彪这几天把鱼肠弄守得跟铁桶似的,明哨暗哨加起来不下二十个,就等着有人自投罗网。”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芦苇荡尽头。那里藏着一处被茂密灌木和倾倒的杂物半掩着的排水沟,沟渠不算太宽,里面淤积着发黑的淤泥和腐烂的垃圾,一股恶臭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就从这儿进去。”
老鬼毫不犹豫,双手撑着沟沿,纵身滑了下去。淤泥溅起几滴,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
林威皱了皱眉,那股腐臭味几乎要钻进脑子里。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讲究的时候,咬了咬牙,也跟着滑了下去。冰冷的淤泥瞬间没过小腿,黏腻湿滑的感觉顺着裤管往上爬,让人浑身发紧。他猫着腰,借着沟渠岸壁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老鬼挪动,尽量避开那些漂浮的垃圾。。。。。。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能发出声响的破罐子。
“你怎么对这儿这么熟?”
林威忍不住问,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能看到老鬼的脚步又稳又准,像是闭着眼都能走。
“年轻时候在这儿混过几年饭吃。”
老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自嘲,“那时候杜彪还只是个跟着别人跑腿的小混混,哪想到现在能占着鱼肠弄当土皇帝。”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排水沟连通着弄堂里的暗渠,是以前运私货的路子,现在没几个人知道了。”
沟渠不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就摸到了尽头。老鬼拨开一堆破筐烂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钻出去就是鱼肠弄的后巷,小心点,别碰掉上面的木桶。”
林威点点头,跟着老鬼钻了出去。当双脚踩在坚实的石板路上时,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到了极点。鱼肠弄的巷道狭窄如肠,纵横交错,真要遇上追兵,连躲闪的地方都没有。
夜晚的鱼肠弄半点不宁静。
赌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喧哗叫骂,有人赢了钱拍着桌子大笑,有人输红了眼在嘶吼着要翻本;旁边的劣质酒馆里,浑浊的酒气混着汗水味飘出来,还有跑调的歌声断断续续传来,难听却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放纵;几个打扮妖娆的暗娼倚在门边,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在昏灯下显得有些狰狞,用麻木的眼神打量着偶尔经过的行人,嘴里时不时吐出几句轻佻的搭讪。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鱼腥、汗臭、尿臊、廉价脂粉和食物腐败的味道,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独属于鱼肠弄的、混乱而堕落的气息。
“别东张西望,低头走路。”
老鬼低声提醒,自己则微微佝偻着背,脚步拖沓起来,双手揣在怀里,活脱脱一副刚从酒馆里出来、醉醺醺的苦力模样,完美地融入了这片黑暗与混乱之中。
林威学着他的样子,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巷道两侧的房屋歪歪斜斜,屋檐下挂着的破灯笼随风摇晃,灯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能感觉到,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似乎有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和冷漠,像蛰伏的野兽在观察猎物。
“那些是什么人?”
林威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杜彪的眼线,还有些靠打探消息吃饭的泼皮。”
老鬼边走边说,脚步没停,“别管他们,你不惹事,他们也不会主动找你麻烦。。。。。。在这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人像幽灵一样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老鬼显然在有意绕圈子,时而左转,时而右转,专挑那些偏僻的小巷走。林威努力记忆着路线,同时眼睛像扫描一样掠过经过的每一处墙角、门框,还有那些废弃屋子的窗台和很少人经过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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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找沈先生留下的记号。”
老鬼的声音轻得像风,“三角记号,刻得不会太深,留意那些不容易被人注意的地方。”
“沈先生为什么选在这儿接头?”
林威不解,“鱼肠弄这么乱,万一走漏消息怎么办?”
“乱才安全。”
老鬼解释道,“杜彪的人虽然多,但大多是些贪财怕死的货色,只要不撞上他们的枪口,谁也懒得管闲事;而东厂的番子讲究排场,真要进来搜捕,动静太大,反而容易提前察觉。”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而且沈墨轩做事向来稳妥,他选这儿,肯定有他的道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人几乎把鱼肠弄靠近河边的这片区域转了一遍。巷道里的人渐渐少了,只有零星几个醉汉在路边呕吐,或是蜷缩在墙角打盹。但那个代表希望的三角记号,却始终没有出现。
林威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账册,那本册子被油纸包着,却依旧显得沉甸甸的,像一块冰贴在胸口,冻得他心里发慌。“难道……接应的人出事了?或者记号被杜彪的人发现,给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