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尾音像被吞进了石碑裂缝里。
战场的风卷着余烬掠过,吹得那身影的裙裾猎猎作响。
苏蘅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四周的藤蔓都垂落下来,像被抽干了生机的绿绸。
而萧砚的玄甲上,不知何时凝了层薄霜——那是他内力翻涌时,连外甲都压不住的寒意。石碑裂缝里的蓝光突然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苏蘅再看清时,那身影已退回裂缝边缘,只剩半张脸还露在外面。
她最后看了苏蘅一眼,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垮下来,像块被揉皱的绢帕。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混在风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苏蘅却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后颈爬进了骨头缝里。假母影的笑纹在月光下骤然碎裂。
她眼尾那抹青痣突然泛起幽光,原本温软的声线像被淬了冰碴:“你以为自己是谁?”
黑雾从她指尖渗出,顺着月白裙裾攀爬,“不过是被选中的容器罢了——”
苏蘅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她的藤网本还虚虚缠着对方腰肢,此刻突然如触蛇信般剧烈震颤。
那些翡翠色的藤蔓竟泛起不正常的灰白,像是被某种古老力量灼烧了灵脉。“是伪装!”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怒而颤,“这气息。。。比之前更冷,像压在雪山底千年的玄铁!”
萧砚的玄甲在她身侧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早就在她后退半步时旋身挡在前方,此时剑柄上的龙纹被掌心的汗浸得亮。“别上当!”
他的声音像淬了霜的刀,反手将苏蘅往身后带了半尺,玄铁剑离鞘三寸,冷光割破了夜雾,“退到我影子里。”
假母影的指尖突然掐向自己咽喉。黑雾顺着她的指缝涌出,瞬间吞没了月白裙裾。
她的面容在黑雾中扭曲成无数张重叠的脸——有苏蘅记忆里母亲咳血的模样,有青竹村族老辱骂她时的狰狞,甚至有三年前推她下冰潭那人的冷笑。“时间不多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混着碎石摩擦的刺响,“誓约终将吞噬你——”
萧砚的剑刃划破黑雾的刹那,那团阴寒突然散作万千黑点。
有两粒沾在苏蘅手背,像烧红的铁砂烙进皮肤,她咬着牙没哼出声,却见萧砚的玄甲上腾起缕缕白气——他竟运起内力将那点阴寒逼出体外。
“阿蘅。”
萧砚转身时,剑已归鞘。
他抬手替她拂去手背上的黑灰,指腹擦过那点红痕时轻得像片羽毛,“伤着没有?”
苏蘅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突然想起北疆战场的雪夜。
那时她为救受伤的士兵被狼围住,也是这样一堵玄甲筑成的墙挡在身前,剑上的血珠落进雪里,开出红梅般的花。
她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能触到他脉搏的跳动,强而有力,像战鼓在催征。
“那不是我娘。”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我娘就算化成灰,也不会用这种。。。阴毒的法子逼我。”
她想起三岁那年,母亲用烧红的银簪替她挑出脚底板的木刺,眼泪滴在她手背上,烫得比银簪还疼;想起族老说她是灾星时,母亲把她护在怀里,脊背瘦得像根竹枝,却硬得像青竹村后山的老松。
萧砚的拇指轻轻抚过她顶。
他能感觉到她间还沾着方才挣扎时的草屑,是方才被黑雾惊到时挣落的。“我信你。”
他说得极轻,却像块压舱石沉进她心口,“你说什么,我都信。”
风突然转了方向。苏蘅的藤网本已蔫蔫垂落,此刻却突然在指尖跃动起来。
她闭眼感知了片刻,睫毛颤动如蝶翼:“誓约之印。。。不疼了。”
她睁开眼时,眼底有翡翠色的光在流转,“刚才那东西在的时候,它像要把我心口剜出个洞;现在。。。它安静得像沉在春水里的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