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观来了。
不是令牌传信,是人来的,在天玄城城门口候着,让人递了话进来,说有事要说,请肖自在出去一趟。
肖自在在观澜楼见了他。
观还是那副极普通的样子,穿着一件新的袍子,颜色比之前那件深了半度,料子还是那种普通的,在街上穿,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他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有茶,还是他那种带了奇异草木香气的、从天地之外带来的茶,见肖自在进来,他道。
肖自在坐下,您来天玄城,他道,是为了那叠记录。
观道,他把手放在桌上,那双手今天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力量,是那种被某件事压了一段时间之后,带出来的、沉的东西,老身把那份记录,看了,他道,宋淮记录的内容,他停顿,有几处,老身在别的地方,也见过。
别的地方,肖自在道,哪里?
别的天地,观道,语气极平,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老身见过的那些天地里,他道,有几个,也出现过类似的现象,他停顿,在天地形成的初期,或者展到某个阶段之后,会有一种来自天地之外的、极细的、持续的气息,渗透进来,不造成任何可见的影响,就是在那里,他道,老身以前,他停顿,以前以为是偶的,不成规律的,他道,但宋淮的记录,让老身重新想了一遍,他道,不是偶的。
是有来源的,肖自在道。
是有来源的,观道,他抬起眼,那双极普通的眼睛里,有一种肖自在此前在他身上极少见到的、不遮掩的东西,不是焦虑,是那种见了很多、以为都看懂了,然后现某件事没有看懂,那种重新审视时,特有的、认真的专注,老身见过很多天地,他道,但老身从来没有,从整体的角度,问过这个问题——那些渗透进来的气息,从哪里来,来做什么。
您现在觉得,肖自在道,从哪里来?
观停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老身不确定,他道,但老身有一个,他想了想,有一个暂时的判断,他道,来自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肖自在道。
所有的天地,观道,那些渗透进来的气息,老身回忆了一遍,性质上,是同源的,他道,不同的天地,接收到了同一个东西,只是浓淡不同,时间不同,他停顿,这意味着,他道,那个来源,不是针对某一个天地的,他道,他停顿,找词,是普遍的,他最终道,对所有天地都是如此。
肖自在把这个判断在心里放了一放,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所以,他道,那个极古老的存在,他道,它做的这件事,不只是针对这个天地,他道,他停顿,对所有它知道的天地,都这样。
老身以为,是,观道,但老身没有办法确认,因为老身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系统地整理过那些记录,他停顿,那种专注里有一点更深的东西出来,老身需要,他道,回去,把所有见过的天地里,这类现象的记录,重新梳理一遍。
需要多久,肖自在道。
不知道,观道,老身这辈子,见过的天地,他停顿,很多,他道,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他平时绝不会轻易流露的、出常人理解的漫长,需要一些时间。
那就慢慢来,肖自在道,查到什么,告诉我。
会的,观道,他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还有一件事,他道,他道,你见过了。
见过了,肖自在道,他在北境冰原。
他告诉我了,观道,他说,他停顿,那双极普通的眼睛里,有一种肖自在极少在他身上见到的、温和的东西,是那种见到某个他一贯关注的对象、出乎意料地做了件对的事时,才有的温和,他说,那条龙,比他想的要好,他道,他很高兴。
循会用这个词,肖自在道,语气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吃惊,是那种知道了某件小事之后,心里有一处地方轻轻亮了一下的感觉。
他学的,观道,他嘴角那一点极细微的弧度,在这一刻比平时明显了一点点,他说,你们这里的人,用这个词来描述某种感受,他感受到了,但他不知道那个词,后来有人告诉他,他道,他就用了。
谁告诉他的,肖自在道。
他没说,观道,但老身猜,是那座城里的某个人,他道,语气极平,他在天玥城,留了两日。
天玥城,那家客栈的老太太,或者街角卖花的人,或者某个从他身边路过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行人——某个人,在某一天,告诉了这个穿着靛蓝袍子的、见到什么都新鲜的存在,什么叫高兴。
肖自在把这个画面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黑龙王,他道,循说你比他想的要好,他很高兴。
心海里,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他最终道,语气是他惯常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是那种被人认真地想过了之后,才有的、被看见的感觉,老夫,他道,停顿,老夫也,他没有说完,就停在那里,那个没说完的,比说完了更实。
肖自在把这段内容转述给了观。
观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就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是那种把一件事,从听说过的位置,移到确认了的位置,这个位移里,有一种他平时不多有的、小的、对的东西。
观走了,天色还早,肖自在在观澜楼的二楼坐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各自带着各自的事,走着,走着。
黑龙王,他道。
观说,那种渗透进天地里的气息,所有天地都有,是普遍的,他道,如果是这样,那个极古老的存在,他道,他停顿,是真的在照顾所有它知道的天地,他道,不只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