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岱眯起眼,指节无声轻击。良久,唇间逸出一字:“……好。”
他顿了顿,复道:“明日朝会,我要见到御史台的折子。”
“是!”
顾长安退至门边,仔细合拢房门,脚步声才匆匆远去。
案头烛火轻曳,将萧岱低垂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
一切,终于快要落幕了。
他静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温热的苦涩从舌尖慢慢涌入腹腔,如心底那缕压抑已久的暗流,缓缓升腾,又悄无声息地沉入深海。
沈晏——
从今往后,她眼前,不会再出现此人了。
她会困惑、会惊惧、会落泪……但终会明白,始终在她身侧的,唯有他。
次日清晨,宫中御道寂静森严,晨光照映金殿琉璃,灿若流霞。
百官肃立,至卯时,早朝方才启奏。
御史台首辅恭敬捧上一封重折,御前侍立的太监高声唱道:
“御史台急奏——南境盐务旧案,沈氏通敌之嫌,证据再得新呈。”
原本平静的大殿倏然静了几息。
皇帝年岁与萧岱相当,他本倚在御座上半阖着眼,闻言霍然坐直,眉间杀气隐现:
“念!”
太监双手捧卷,当众展读:
“大沥十二年,南境盐政混乱,沈氏家族借沈尚书任职南巡之机,暗设盐引私商,贩私北境、鲜卑,多有往来账册为证。今查得其旧年银账、粮折、通文票据,皆与北境商贩串连,多次规避税司,损国库岁银数十万两……”
宣读至此,殿中百官神色已渐变。文武百官无不交头低语,暗自心惊。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御史所言,可有旁证?”
御史叩首高声应道:
“启禀圣上——证据已封存御前,盐司旧牍、银票流转、粮仓折耗俱在卷中,更有当年南境数名盐务典史口供备录。”
“此案牵涉极广,恐非一二日所得,还请圣上明察。”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面色凝肃:
“圣上,事涉盐政,关连国计。臣以为,此事当由三司连审,详剖沈家罪责,以正朝纲。”
皇帝眸光森寒,缓缓吐出一字:“准!”
殿上顿时静若寒潭。
“着御史台、皇城司、大理寺三方联合彻查。沈尚书即日起停职候审,沈家内外宅眷,一并听勘约束!如有庇护隐瞒,重责不贷!”
一声震怒,震得御阶之下百官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皇帝冷冷抬眼,视线缓缓扫过殿中一众权贵,冷意逼人。
萧岱端立御阶之下,眸中波澜不惊,唇角却微微扬起,仿佛预料中的一幕,终于落下帷幕。
萧岱与顾长安两人一前一后入府,沿着曲折回廊行至内院时,萧岱脚步忽而放缓,目光隔着高墙,遥遥望向暖阁方向。
那处暖阁的灯,仍亮着。
一股近乎燥狂的躁意,猛然在他心头涌上来,像是星火燎原,一点点舔舐着他最后的克制。
萧岱站在廊下,垂眸凝望良久。
顾长安觉出他气息不稳,忍不住低声:“大人……不如属下去取些药来?”
萧岱淡淡睨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声音平稳得不像方才那般滚烫:“无碍。”
旋即抬脚朝暖阁走去。
片刻后,便到了门前。
“大人?”
夏枝正在门外小憩,瞬时惊醒。
萧岱未曾看她,只冷声吩咐道:“下去。”
夏枝心头莫名一凛,但不敢多言,行礼退下。
房门被从外轻轻推开,熏香暖意顿时扑面而来,萧岱静立了片刻,缓步入内。
萧菀双已经熟睡,呼吸浅浅,唇角还挂着清浅的甜笑。
萧岱缓步走近床沿,俯身凝视她。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有了些微轻颤,指腹缓缓覆上她的发丝,一缕缕抚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