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到洪水浸泡或被黑雨渗入的仓房,储粮也会受到污染,部分粮食因此失去食用价值。
还有一部分粮食被武装团伙抢走,或者被各方以不同名义徵集。
地方武装、临时管理机构和其他掌握武力的组织,都需要解决自身成员的口粮问题。对缺少保护的村庄而言,收成和存粮不仅是维持生活的基础,也可能成为招来抢掠的原因。
最终保存下来的存粮,使许多村子撑过了这一年。
城市里的倖存者开始向乡下寻找食物。不少村庄为了保护剩余粮食,在进村的道路上设卡,不允许外人进入。
于是,越来越多的逃难者被挡在村外。
城市与乡村之间逐渐形成一道新的分界。过去依靠交通、市场和行政体系完成的粮食流通,在道路中断后变成了一个个孤立的局部。
哪里还有粮食,哪里就能多撑一段时间。至于一处地方能撑多久,则越来越取决于它能否守住存粮,以及下一个冬天到来之前还能不能获得其他必需品。
七、第一个黑冬
入秋以后,黑雨变得更加严重。
这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月,部分地区已经开始降下黑雪,随后严寒到来。
原本就难以保证的煤炭供应,因此变得更加紧张。
这个冬天后来被称为“黑冬”
。
经歷过夏季感染的人,在这一年又遇到了新的生存考验。
大批孢子感染者没能熬过第一个冬天,绝大多数在严寒中死亡。对于缺少燃料、药品和稳定食物来源的人而言,此前所有资源短缺问题在此时集中爆发。
北方各地开始将人口集中到具备水源、煤炭、锅炉或工业余热的建筑群,关闭难以维持供暖和供水的城区。
煤炭、口粮和凈水材料优先通过残存的公路以及铁路短线运输,有限的运力首先保证那些仍具备集中供养能力的地点。
然而,这些措施仍无法避免大量死亡。
严寒、煤烟中毒、火灾、腹泻和呼吸道疾病持续夺走倖存者的生命。
供暖不足的人只能挤在有限的房间里,使用能够找到的燃料维持体温;在通风不良的环境中取暖,又可能导致煤烟中毒。
取水和排水设施不完善的安置点,则继续面对腹泻及其他疾病的威胁。
各地人口在灾变后的几个月里不断流动,原有登记制度和统计渠道早已失去作用。
部分地方甚至没有能力确认每天有多少人死亡。因此,第一个黑冬究竟造成了多少死亡,后来始终没有完整统计。
铜江中上游和上游地区的处境略有不同。
这些地方距离撞击带较远,水电、航运和工业设施保住了一部分,仍有条件维持局部生产与供养。
昌仪位于铜江中上游,拥有电厂、船闸和码头。即使保住了一部分基础设施,灾变带来的损失依然十分沉重。到这一年年底,城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儿童、老人、孕产妇和慢性病患者的死亡率最高。
缺乏营养、药品和稳定的医疗条件,使原本需要长期照护的人难以继续生存。生育在这一年已经接近停滯。
对于失去正常生活秩序的人群而言,养活现有的人口尚且困难,更无力为新的生命提供基本保障。
2027年结束时,世界已经与六月之前截然不同。
东部沿海和铜江下游几乎无人。
中部平原大片地区人口锐减,许多城镇的供水、交通和行政管理彻底中断。荆汉低地长期积水,受到污染,原有城区只剩下零散聚落。
北方高地至保州一带、渝都,以及铜江中上游仍能维持运转的沿江节点,成为这一年还能进行有组织供养的主要地区。
它们并非完整保存了灾变前的城市,也没有恢复原有的社会秩序。
电力、仓储、武装力量和行政人员只是留存了一部分,地区之间仍被断路、废弃城市和无人管理的地带隔开。各地能够维持的范围有限,能够接收的人口也有明确上限。
从陨石撞击到第一个黑冬,不过半年时间。
六月之前,人们习惯于认为,一场灾难再严重,也会有救援、补给和重建跟在后面。
到了这一年年底,倖存者终于明白,能够获得救援本身已经成了一种需要爭取的运气。许多曾经拥有道路、电力、粮库和行政机构的地方,已经没有能力再照顾里面的人。
能够活下来的人,只能在仍有水、粮食、燃料和秩序的地方寻找位置。
灾变没有在海啸退去时结束,它只是把世界推到了另一段歷史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