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3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625天。
于墨澜醒来时,雨声已经没了。外衣还是湿的,搭在椅背上没干透。
他摸黑穿上,推门出去。
院子里积了一层浅水,排水沟还在往外渗,天色灰白,不见太阳,但云层薄了,有散漫的光从里头透出来。
温棚那边已经有人了。
苏玉玉站在棚口,脚边摆着几筐红薯苗。她一夜没怎么睡,眼底发青,开口也不绕弯。
"今天把它们下进去。先把地收拾出来,酸土挑开,能换的换,换不了的掺灰。后面的人跟着摆薯、覆土、浇头遍水。别抢,抢快了就得返工。"
这土一直不省心。表层一层板结的硬壳,翻开以后,底下那股酸味又顶人。前几天他们已经翻过一遍,今天还得再来。土不顺,红薯下去也站不住。
六组人分开站进垄里。两个人劈硬壳,两个人翻酸土,后头的人把拣出来的灰白土和碎砖渣往外搬,再把留着的旧土、炉灰和草末一层层拖回来。活不难,真正下手才知道磨人。
半个钟头不到,就有人直起腰扶着腿喘。每天吃不饱饭,手软了,还得换下一拨人接上。
乔麦被周德生分到最靠北那一段。那边受潮最重,泥发黑,垄沟边还有一圈发白的印子。第三组几个妇女听见分工,往旁边让了让,没人愿意跟她搭手。
乔麦也没看她们,拎起铁锹就往那段走。第一锹下去,酸味跟着翻上来。她把坏土往外掀,没一会儿手心就磨红了。
周德生在各段之间来回走,只盯地,不盯人。
"这段再翻一遍。"
"这边沟口开开,积水别闷着。"
"歇一口气再进。"
棚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搬灰,有人抬旧土,有人把烂掉的单独拎出去埋。小雨跟在苏玉玉后头跑,递绳、递筐、记哪一段已经走完。她年纪小,干不了重活,跑上一上午,脸也白了。苏玉玉让她去棚口坐一会儿,她坐了没两分钟,又自己站起来,继续跟着走。
快到中午,第二组那边停了一阵。那一段土翻开以后酸得更重,苏玉玉蹲下去抓了一把,闻完就让整段重来。前头刚摆下去的红薯又起出来,坏土重新往外清。那几个人脸都绷着,还是低头照做了。
乔麦那一段最慢。她干了两轮,胳膊已经发抖,退到棚口喝了两口温水,手背在嘴上抹一下,又回去了。旁边原先躲开的那个妇女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挪过来,替她把翻出来的坏土往筐里装。两个人一句话没说,活就接上了。
到了下午棚里的节奏总算顺了一点。前头的人把垄收平,后头的人把细土拖过来盖上,再顺着沟走第一遍水。
苏玉玉一段一段查过去,哪边垄面塌了,就叫人补;哪边水走偏了,就拿锹把沟口挑开。她今天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重来"。
下午三点多,最后的红薯也种下去了。地上全是脚印、泥团和空筐。苏玉玉直起腰,手按在后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于墨澜站在棚口,看了一整天,这时才走进去。
"今天拖了多少人进去?"
苏玉玉翻开本子。
"六组轮了三回。北边那片翻了两遍,清出去十几筐坏土。人要是再差一点,这棚今天下不完。"
小满坐在垄沟边,脑袋往胸口垂,眼睛合上了。楚建良靠在棚柱上,手里的铁锹还没鬆开,人已经半睡过去。
周德生在垄边转了一圈,回来对于墨澜说了一句:"今晚得叫人守着。"
"行。"
"早上那片云我看了。薯刚下去,地温还没缓过来,今晚火不能断。"
"还得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