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玩笑话却让他很有点想哭,在被子底下攥着孟柯的手,瓮着鼻子碎碎地念他:“哪个别的小男孩有我这么强大的心脏,被你吓了这么多次还没吓死。”
崔小动把手指插进孟柯的间,轻柔地梳开被汗湿的几绺头。
早已习惯了这么一个孟柯在自己身边,却好像有很久很久没能有机会如此仔细地端详他。
细细想来,孟柯真的不太热衷于讲话这件事,连续描述一件事过一分钟会突然中断,叹口气道:“累了。”
自诩词不达意的理科生,总能用文字拿捏住崔小动的泪点,相比于说,他更擅长把一些隐秘的心事写下。而这些字里行间,孟柯说过最多的就是“谢谢”
。
崔小动何尝不感谢孟柯。
把自己的五根手指严丝合缝地嵌进孟柯的指缝间,脸颊贴着两人交握的手,崔小动想,即使到了羞于表达爱意的人生阶段,他和孟柯大概还能彼此把一句“谢谢”
说到八十岁。
任何一次两个人的独处,都让他几乎不需要任何思索地坚定一件事,他真的好爱这个孟柯。
孟柯醒过来的时候凌晨的天还没亮,如果不是肚子里面还有轻微的不适,这么漫长的、连梦境都没有的一觉,他甚至会恍然觉得是在家里。
大概是崔小动身上的气息给了他太多的安心。
好像总要在他本身的气息之外更多一丝奔波的尘土味道才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崔小动,当年在医院守在病房外的那一夜,小孩儿带着这样的气味朝他肩头坦诚而信赖地轻轻一靠,心里头就被磕开了一道缝。
崔小动朝那里面灌注芬达一样鲜活热烈冒着泡泡的爱意,而后就有了爱情,有了泊亦。
明明在观察室直挺挺地躺着的时候想了很多,这会儿却什么也不愿意想了,就连入睡之前就打好腹稿的那一句“崔煦旻,我真的很依赖你”
也无从启齿。
孟柯觉得,他还真是个麻烦的人。
慢慢回忆起他在天人交战的时刻都想了些什么。
想的还是这个崔小动。
陷入极端情绪的时候会想一些生死的话题,他自己处在那个当下并不觉得疼痛,只有清醒状态下回顾那时候的失态会觉出一些难堪。可是崔小动却是那个一直在清醒状态下被伤害着还一直爱他的人。
孟柯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些别扭的毛病,生理上或是性格上的这些缺陷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往崔小动身上划,那些并不致命的伤口渗出密密层层的血珠,崔小动满不在乎地抹掉,转身还是饱含爱意地抱着孟柯,一叠声地在他耳边喊他,“老孟,老孟。”
那时候有一个非常清晰地念头,他不能让崔小动失望。
孟柯的手微微一动,静谧的晦暗中崔小动立刻俯身到他耳边轻声问:“老孟,你醒啦?我把床头灯打开?”
孟柯点头,崔小动抬手盖住他眼睛按开小灯,过了会儿才慢慢挪开手掌,握着孟柯的手在两个手心之间揉搓,“还有没有哪里难受?我去叫护士过来再量一次体温?”
指关节有些生涩地蜷了蜷反握住崔小动的手,长时间没有饮水,干涩的两片嘴唇微微一张就带出股血腥味儿。
一时间找不准自己的声音似的,孟柯嘶哑地挤出两个字来:“陪我……”
孟柯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剖陈过他的需求和以来,崔小动颇有些欣喜,吻他手背,柔声道:“陪你,我不走。”
转了转眼睛适应光照环境,孟柯盯着崔小动同样翘起一层皮的嘴唇,费劲地抬着手轻轻摩挲,“你怎么又不喝水……”
“医生嘱咐了,你在情况稳定之前不能进食饮水,我陪你一起。”
崔小动撩开孟柯的额,刘海蹭过眼睛有点痒,他蹙着眉毛看一眼崔小动。
傻了吧唧,这有什么好陪的。
“给你看泊亦。”
崔小动点开手机里林深过来的照片,小小的泊亦枕着大大的mr。Bunny睡得香甜,羽扇似的长睫毛在脸上落下清疏的影。
“隔代亲是真的,我爸也太宠了。凌晨两点多泊亦醒了,说想爸爸,想要mr。Bunny,我爸立刻就开车去家里给他接了mr。Bunny。”
周遭很安静,崔小动讲话的声音沉沉的敲在耳边,他们像是每一次睡前那样闲闲地聊着天,谁也没有提及那些不愉快。有那么一瞬间孟柯觉得这很像泊亦出生前夕那个平和温柔的晚上。仿佛孟情没有带着那个消息来访,仿佛他们没有经历那场小小的摩擦,又仿佛肚子里的小泊宁也不是劫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