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开口,顿时带班的工头就吓得连滚带爬地上前查验,只是看了几下便冷汗狂喷。纠正了这处错误以后,所有工匠们都被这里的事例给警醒了,没有一个人敢耽搁地,他们又仔仔细细地反复核验起了刚搭起来的所有框架,并火地将全部工艺纰漏尽数地修正了过来。
陶巅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巡察着各处工地,一路上接二连三地揪出了十几处他们还没来得及改的施工差错,一一勒令其整改,又将其吓了个半死后,他这才回到城中心,坐在高台的软缎厚垫的太师椅上,将神念转向了兰山郡的旧城之内。
旧兰山的老房,从豪门深宅到贫民棚户,所有的糟烂全都藏在细碎的枝节里,而这些糟烂全都是百姓世代躲不开的磋磨。
旧式木构房的主梁,凑近了就能看见其上深浅不一的虫眼,有那年久失修的都被白蚁蛀成了中空的棉絮状,即使表层刷再厚的朱漆、桐油,不出三年木头上依旧会恢复起翘开裂的那种状态。
而有的屋檐的椽子因为常年承接雨水,木芯都被泡得黑腐,每逢雨季,屋檐滴水都会顺着木缝往里渗,内墙青砖的砖缝、泥灰夹层就会慢慢洇出暗黑水渍。
不出半月,墙根三寸之下必然爬满青黑霉斑,湿黏的霉层贴在墙皮上,用指甲一刮,湿灰带着霉粉簌簌往下掉。
那些老式屋顶上的瓦片,如果翻新不及时,就不能够做到绝对的严丝合缝,瓦与瓦之间的缝隙会由于各种原因而宽窄参差不齐。
夏日暴雨倾盆,雨水会顺着瓦缝渗透夹层,日间天晴屋面看似干透,内里泥灰层却积满了死水,晒不透、吹不干。入夜降温,潮气反向回渗,整间屋子墙皮凉、被褥潮,摸上去永远带着黏腻的湿冷。
而住这样的房子,十个人九个都得得上风湿病。
还有那些手工刨制的木窗棂,经年承受着热胀冷缩、风吹日晒,没过几年,木质不好的窗框就必然就会变形走样。这样的窗户在关窗时,边角上永远会留着歪斜的缝隙,再厚的窗纸、窗纱也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即使糊上纸条,深冬子夜,冷风也会顺着缝隙钻进屋舍,冻得人不得不裹紧被子,甚至蒙紧脑袋地才能入睡。
还有个磨人的事儿就是冬天的炭火取暖。
用火盆烧炭,炭烬细碎轻飘,屋内但凡有一丝气流浮动,灰白色的炭灰便会漫天飞舞,然后到处飘落。
它们不但会弄脏人的衣物,还会落在家具与床榻被褥之上,只要点上炭火,这饭菜就得就着炭灰第吃进去的。
而且取暖的时候,火盆最多也就能辐射到周边几米的距离。人围着火盆端坐,胸腹皮肉被烤得烫燥,可后背、肩头、腿脚却依旧会浸在刺骨的阴寒,一身寒热割裂分明,根本就享受不了整屋温暖的那种舒适待遇。
还有个最致命的隐患是藏在密闭屋舍里的。冬天取暖木炭燃烧生出的一氧化碳无色无味、无半点烟尘的预警,每当门窗紧闭御寒的时候,毒气就会一点点淤积在屋舍的下半层,许多用得起木炭取暖的人都会因为这种“炭毒”
而送命,但穷人则因为屋舍漏风,反而会很少遭此横祸。
还有现在所有的旧式古建,无论贫富府邸,都逃不开施工中出现的各种致命瑕疵。
人工砌砖、架梁、铺瓦、凿石,全凭匠人手感眼力,万人万法,没有统一的尺度。墙体垂直度偏差、梁柱水平度歪斜、斗拱咬合松动、地基沉降不均,除了有钱有权的大户人家,几乎每一栋老房都是不同程度上的残次品。住得越久,歪斜越甚、缝隙越大、弊病越多,年年修补、年年耗财,终究都是治标不治本。
而用框架式建造的兰山新城,每座房屋都把古法所有得细碎瑕疵,彻底地连根抹除掉了。
新城所有建筑的核心骨架,尽数采用清灵口中宇宙第一无敌的铁竹型材,这是这个世间钢铁、合金、石材、木料都完全无法比肩的极致建材。
凑近细看铁竹肌理,没有凡铁的粗糙砂眼,没有铸钢的气泡孔隙,也没有木料的疏松纹路。通体是致密紧致的墨青哑光质地,天然生成的竹节纹路深浅均匀、弧度规整,每一道纹理都如同亿万次精磨抛光而成。指尖抚过表层,触感凉而不冰、实而不糙,致密到水分子无法渗透、霉菌无法附着、尘埃无法挂留。
将其丢入暴雨的积水中浸泡百日,竹体表层无半点水痕,不会氧化、不会生锈、不会起皮,不畏酸碱;将其投入火中烧炼整夜,竹体不红、不软、不弯、不熔,阻燃性能简直逆天;而在时间加区里,将其埋入潮湿泥地数年,都无虫蚁可以啃噬它半点、自然就没有腐坏空心,虫洞斑斑之说。
对比世间精钢,铁竹的抗弯折强度要高出三倍有余,抗疲劳的性能碾压所有合金;而对比山石石材,它重量不足石材三分之一,却抗冲击、抗地震,不会炸裂、不会崩角、不会风化粉化。
因为有了清灵维度的灵力加持,这全尺寸精密预制模块化构件,从承重主梁、次梁、飞檐斗拱、椽条楼板,到外墙整板、内墙隔断、门槛阶石、窗套门套,每一个部件都是固定标准的精密成品。所有构件都有如同量身定制的巨型精密乐高。
工匠搭建之时,无需斧凿刨锯、无需砌灰抹泥、无需校准找平。只需对位卡槽、垂直落榫、卡扣锁死,每一处接口咬合的缝隙细至丝、肉眼不可见、指尖无法触及,整栋建筑骨架拼接完成,横竖平直、垂直规整,零歪斜、零误差、零松动。
而骨架落定后,即刻外敷由造山菌混合泥土支撑的生物水泥。
这种水泥质感迥异于古法粗粝黄泥灰、青砖砂浆。初凝前质地细腻如凝脂,摊铺覆盖铁竹骨架时,自流找平、无缝贴合,完美包裹每一处竹节纹理、每一处构件接口。15分钟极凝固硬化,成型后墙面呈温润哑光玉色,表层平整无瑕,无气泡、无裂纹、无颗粒凸起。
这样的墙体,致密不透风、不透水、不返潮,用手指敲击墙面,会出沉闷厚实的固响,绝非古建空心泥墙的空洞脆响。
基于这套降维的工艺支持,整座新城的建筑才让人眼看着地快成型。
刚才还看着在搭建框架的凌乱工地,转眼间一座座房屋骨架就已经成型,这边抹泥,那边上瓦粘合。今日所做的房屋全都是平民屋舍,所以最多也就是多个清水脊,燕尾脊的装饰。
按这个世界的规矩所定,平民屋舍只许用硬山顶或悬山顶这两种最简单的两坡屋顶,不得使用歇山顶、庑殿顶等复杂形式。
而且平民的住宅正房不得过三间,只能用青瓦,大门刷黑色。像皇宫那种红墙黄琉璃瓦、雕梁画栋是和玺彩画,平民是绝对禁用的。
而且在结构细节上,平民建筑属于“小式”
建筑,不得使用斗拱,梁柱直接搭接,结构上就与官式建筑划清了界限。
屋脊不允许放置龙、凤、狮子等琉璃走兽。所以平民屋脊上装饰多用砖雕、灰塑的花草或简单线条,且仅起固定瓦片的实用功能。只有经皇帝特许的功臣宅邸才能用脊兽,这叫做“仪脊”
,是阶级地位上得一种极大的殊荣。
他们这一被限制,陶巅这边建房的度就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