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一双小眼,起初是瞪得溜圆,恨不得将沿途所有奇景、所有疑似仙果灵药的东西都收归眼底。
但看着看着,他渐渐觉得有些不自在。那无处不在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祥和光芒,那洗涤一切、澄澈无比的梵音,那清圣至极、令人神魂欲醉的异香,初时令他舒泰无比,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可时间稍长,他却感到一种隐隐的、无处着力的虚浮。
他习惯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实在,习惯了泥土的腥气、炊烟的温暖、甚至是妖魔巢穴的污浊与危险,那种种真切的、带有强烈“人”
间烟火气的感受。而这里,一切太“净”
,太“纯”
,太“光明”
,反而让他这身仍在“咕噜”
作响、惦记着斋饭滋味的肚皮,和他那颗依然会为“翠兰”
一角而微微抽痛的心,显得如此“突兀”
,如此“不合时宜”
。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大师兄,又看看前头师父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放下”
钉耙汗巾而生的空落落,似乎被这无处不在的圣洁光芒放大了,变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
美景当前,为何……反而有些寂寞?
沙僧依旧垂手而立,面色沉静。但他那总是紧抿的嘴唇,线条比往日更加刚硬。
他目不斜视,仿佛在专注地履行着护法的职责,哪怕此刻并无妖魔需要警惕。
可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这无边的光明与祥和,这洗涤一切的梵音,像是最温柔也最锋利的流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灵魂深处那似乎永远无法洗净的“污垢”
——流沙河底吞吃行人的血腥,失手打碎琉璃盏的刹那惊惶,作为“卷帘大将”
却最终沦为“河妖”
的耻辱与不甘……那些他以为早已被“赎罪”
的苦行磨平的印记,在这片至纯至净的光明中,反而纤毫毕现,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灼热,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那份沉重的担子,在灵山脚下卸下了,可那份重量,似乎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另一种更无形、更难以摆脱的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他需要这“光明”
来净化,却又本能地畏惧被这“光明”
彻底“照透”
,以至于连那点作为沙悟净存在的根基,都烟消云散。
他握了握拳,掌心空空,那份习惯了的、紧握降妖宝杖的充实感不再,让他更觉不安。
孙悟空,是三人中看起来最“平静”
的。他赤足立于舟上,灰色僧衣随风微微拂动,头上无冠,手中无棒,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的灵鹫胜境。
他的侧脸线条,在灵山永恒的光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甚至……一丝寂寥。
那双眼眸,曾经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能辨识妖魔,能洞察虚妄,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两口古井,倒映着漫天光华,却映不出丝毫波澜。
金箍棒离手、金箍摘下的瞬间,那席卷全身的空虚与虚弱感,此刻已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轻”
。
不是身体的轻,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拿走了。
是“齐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