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寒没有离开基地。她将自己关在了战术模拟舱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各种极端情况下的战舰操控、战术规避、紧急应对预案。汗水浸湿了她的作训服,额前的丝黏在脸颊,她也浑然不觉。只有高强度的、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才能让她暂时忘记那张平静的脸,忘记心底深处那份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担忧。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冰冷的模拟数据和操作指令中。她要变得更强,更可靠,只有这样,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她相信,他们一定会回来,回到蓝星。这份信念,支撑着她度过每一个冰冷的模拟夜晚。
崔甜甜找到了阎非的宿舍。她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哥特洋裙,穿了一身简洁利落的便装,栗色的长扎成马尾,少了几分甜美,多了几分清爽干练。她拎着一个保温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据说是家传秘方的点心,脸上带着甜甜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听说你们要出远门啦?喏,路上吃,我特意学的,可不容易了!”
她把保温盒塞进有些错愕的阎非手里,碧绿的大眼睛眨了眨,笑容灿烂,“一定要平安回来哦!我还等着听你讲火星的故事呢!还有,别被灵灵姐姐看太紧啦,偶尔也要看看别的风景嘛!”
她说完,不等阎非反应,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仿佛只是来送别一个普通的朋友。但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低声嘀咕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真是的……本小姐难得主动一次……木头疙瘩!”
麦克斯、张杨,以及基地里其他许多相熟的、不相熟的候选者们,则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度过这最后的时光。有人在基地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大声喧哗,仿佛要将一生的激情都在今夜燃尽;有人找了伴侣,在宿舍里放纵,用肉体感官的刺激麻痹对未来的恐惧;也有人只是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给家人写下可能永远无法寄出的信件,或者翻看着过去的照片,默默流泪。
众生百态,在这最后的七十二小时里,展现得淋漓尽致。压力、恐惧、不舍、眷恋、放纵、悔恨……种种情绪,在这座钢铁堡垒中酵、弥漫。
而张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原本属于她和李柏天的、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豪华公寓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红酒,一杯已空,一杯满着。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眼神空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马灵灵挽着阎非手臂时那明媚的笑容,浮现出唐寒在训练场上那清冷而专注的侧脸,浮现出崔甜甜大胆送点心时那灿烂无邪的眼神。再对比自己此刻的形单影只,对比自己当初因为家族压力和李柏天若有若无的疏远而做出的选择,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和酸楚,涌上心头。她端起那杯满着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化心底的冰冷。她或许拥有过别人羡慕的出身和容貌,但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在情感的博弈中,她似乎早已出局。
最后的假期,在喧嚣与寂静、放纵与克制、希望与绝望交织中,飞快流逝。
七十二小时转瞬即逝。
当所有核心成员再次集结在基地巨大的射港时,气氛已经截然不同。之前的浮躁、彷徨、放纵,都已消失不见。每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一种表情——肃穆,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艘船。
那艘将承载他们、承载着蓝星最后希望,驶向未知深空的船。
它不是想象中流线型的、充满未来感的星际战舰。相反,它巨大,粗犷,甚至有些……丑陋。由两艘报废的、伤痕累累的“宙斯盾”
级战列舰为主体,经过近乎粗暴的切割、焊接、加固、改装,拼接而成的一个庞然大物。舰体上布满了粗糙的焊接痕迹和外挂的装甲板,各种新增的设备模块如同肿瘤般凸起,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头被强行拼凑起来的、奄奄一息的钢铁巨兽。
但它又是如此巍峨,如此震撼。长度过三公里,最宽处近一公里,高度也达到数百米,静静地停泊在足以容纳它的级船坞中,如同一座悬浮的钢铁山脉。舰体两侧,密密麻麻布置着难以计数的炮塔、导弹射井、近防系统。舰部位,一个巨大无比、散着幽蓝色光芒的环形结构正在缓缓充能,那是它的主推进器,也是人类目前掌握的、最强大的空间跃迁引擎——“星炬”
的核心。
在它周围,如同众星拱月般,停泊着整整一百二十艘体型较小、但同样武装到牙齿的护卫舰。这些护卫舰型号不一,新旧混杂,有些甚至还能看到匆忙改装的痕迹。它们静静地悬浮着,如同忠诚的卫士,拱卫着中间那艘丑陋而巨大的母舰。
“那就是‘方舟’,”
嘉利舰长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由两艘‘宙斯盾’的残骸,以及蓝星最后储备的稀有材料,在最短时间内改造而成的星际航母。它很丑,很不完美,甚至可能有很多我们尚未现的隐患。但它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是人类文明的火种,是我们通往火星,通往未来的……方舟。”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决绝:“而你们周围这一百二十艘护卫舰,它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方舟’,突破月星在近地轨道和蓝星圈外布下的封锁线!它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全部,可能都无法抵达火星轨道。它们的牺牲,将为我们开辟道路!”
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内沉重搏动的声音。
一百二十艘战舰,数万名最优秀的舰员,他们的使命,就是作为吸引火力的靶子,作为开辟血路的先锋,用生命和钢铁,为“方舟”
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悲壮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射港。许多护卫舰的舰长和船员,就站在相邻的泊位,他们看向“方舟”
,看向这边即将远行的“希望”
,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决绝,也有深深的祝福。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但无人退缩。
“现在,登舰。”
西蒙冰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悲壮的告别。所有“方舟”
号的乘员,按照事先分配好的舱室和岗位,沉默地,有序地,走向那艘丑陋而伟大的钢铁巨兽。
阎非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的身后,是唐寒、马灵灵、麦克斯、布加迪、张杨、桑稚……是所有被选中的、背负着人类最后希望的先遣队员。
当他踏上连接“方舟”
号舰体的、宽大而冰冷的舷梯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射港,看了一眼那些即将为他们赴死的护卫舰,看了一眼舷窗外,那颗被战火和阴云笼罩的、美丽的蓝色星球。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方舟”
号那如同巨兽之口般幽深的舱门。
在他身后,马灵灵紧紧跟上,唐寒深吸一口气,麦克斯整理了一下衣领,布加迪眼神锐利如鹰,桑稚抱着他的宝贝工具箱,一步三回头,最终也咬牙踏入……
厚重的合金舱门,在最后一名乘员进入后,缓缓合拢,出沉闷的、仿佛隔断了一个世界的巨响。
“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