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东城回光天城,却无寻常天地的彻底晦暗。九百九十九块陨落宇宙的晶壁碎片高悬穹顶,将回光崖岸终年不熄的临终余晖尽数折入城内。赤金、玄紫、幽蓝三色灵光,沿着层叠错落的楼阁殿宇缓缓游移,流转不息。
花家腹地深处,大长老花寅独居的宫殿,却与外界繁华截然隔绝,清静至极。殿门紧闭,外间满城的喧嚣盛景传至此地,只剩几缕淡若无声的回响。
殿内一炉沉香静燃,细烟袅袅,悠然漫散。花寅斜倚长案之后,一手轻搭扶手,一手端持茶盏,指腹缓缓摩挲温润如玉的杯沿。
他神色闲散淡然,肩背松弛舒展,眉眼间无半分急躁焦灼,全然一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悠然姿态,甚至有余暇垂眸,静看茶汤之中几片青叶浮沉起落。就在此刻,紧闭的殿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沉闷厚重的叩击。
咚!咚!咚!花寅眼皮微抬,即将触到唇畔的茶盏骤然一顿,语声清淡无波:“进来吧。”
殿门自外缓缓推开,一名花家弟子疾步入内,行至长案数丈之外便躬身垂,姿态恭敬,低声禀道:“大长老,属下谨遵您的吩咐,已探查清楚秦宇现下的下落。
秦宇自比武大会结束后,便一直滞留池家,未曾踏出半步。属下早已在池家外围布下眼线,所有常用出入口皆有人全天候蹲守,至今未见其踪影。”
花寅握盏的手指轻轻一顿。
他缓缓将茶盏轻落于玉案,杯底相撞,只漾开一声极轻的脆响。眉眼微蹙,面上浮出几分深思之色,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数十年步步为营的谋划,早已养出他极深的城府,越是遭遇意料之外的变数,越不会在人前流露半分真实心绪。
“比武落幕至今,从未外出?”
“回大长老,从未。”
花寅未曾多问,指尖轻敲案沿一次,随即再度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如常:“知晓了。继续在外围暗中监视,无需近身窥探,更不可被池家之人察觉异动。但凡有半点动静,即刻回殿禀报。”
“是。”
弟子再度躬身领命,缓步退出殿外,顺手将殿门严合如初。殿内重归静谧。花寅垂眸浅啜一口茶汤,眼底那份漫不经心的闲散,悄然淡去几分。
“秦宇这小子,怎会久居不出?”
他眸光落于杯中荡漾的细碎波纹,思绪悄然流转。“他绝非甘于久困池家之人,此事着实怪异。”
花寅心知,秦宇方才为池家夺得数百年来最负盛名的比武魁,池家将其奉为上宾,短期滞留实属常理。真正令他心生忌惮的,是秦宇自盛会落幕便彻底销声匿迹。
池家究竟许了他何等好处,他无从得知;秦宇此刻藏身池家何处,亦是一无所知。倘若贸然派人潜入探查,只会惊动池伯谦一众高层,于他的布局百害而无一利。
花寅默然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既然寻你不得……”
“那我便引你现身。他再度端起茶盏,神色复归悠然,静静品茶,殿内再无半分动静。
时光缓缓流逝,暮色深重,回光天城愈繁华鼎盛。高空晶壁折射回光,化作漫天长虹垂落,无尽楼阁灯火沿着万丈崖岸层层点亮,四方各族修者穿梭于长街与浮空廊桥之间,人流络绎不绝。
城中一处极尽奢华的酒楼深处,一间隔绝内外探查的专属包厢已然封禁。门窗流转细密禁纹,隔绝一切神念窥探;案上珍馐佳酿一应俱全,包厢之内,却仅坐两人。
花寅端坐上,神色沉稳自若。
他对面,一名金袍男子微微躬身垂,面色苍白,命魂气息虚浮紊乱,远未恢复圆满。此人,正是万剑金墟一战中唯一侥幸存活的混元道族修者。
“大人,属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恳请大人定夺。”
金袍男子始终躬身俯,不敢有半分僭越。
花寅未曾即刻回应。
他两指轻捏杯盖,沿杯沿缓缓旋了一圈,眸光落于男子脸上,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疑虑,无人能辨其心中信了几分。他从不在意眼前之人姿态是否恭敬,真正牵动他心神的,是方才听闻的两则关键讯息。
其一,湮神族。其二,出自九幽寒潭的神秘古盒,花寅眉峰微蹙,终于缓缓开口:“陈近荣,你所言之人,自称湮神族?”
这名金袍修士,便是陈近荣。
花寅轻放杯盖,语声依旧平稳无波:“老夫坐镇永无极域数百万年,从未听闻世间有此一族,再者,你口中那枚神秘古盒,当真出自九幽寒潭深处?”
陈近荣闻言,腰身躬得更低,满脸敬畏,不敢有半分懈怠:“大人,属下绝不敢欺瞒。那几人的确亲口自报湮神族名号。
古盒属下虽未亲手触碰,但他们现身的方位,正是九幽寒潭地界。此番交手,那几名修者不惜以命相搏,拼死护着一名女修携物撤离。若只是寻常凡物,他们断然不会做到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