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之海深处,虚无不再流动,寂灭雷音的余波刚刚沉下,秦宇的存在尚未完全稳固,第三劫却已无声展开。没有光影,没有征兆,他的意识忽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自身中剥离出去,
摒弃外力侵袭的表象,自我这一概念从本源底层开始缓缓拆解。他真切感知自身正在遗失我是谁的立身锚点。
记忆失去有序排布的脉络,过往经历割裂成零散碎片,无法串联成完整轨迹。秦宇这两个字在心神间慢慢褪去熟悉感,沦为虚空里偶然浮现的淡漠印记。
这不是抹除,而是剥离,真我剥离。
他的意识开始分层,一层层脱落,最外层的认知先行消散,随之是情感的归属,再到记忆的连续性,最后连“感知这一切”
的主体本身,也开始松动。
那一刻,他不再能确认自己是在承受劫难,还是劫难本身正在借他显现,甚至连“承受”
这个动作都逐渐失去意义。
就在这彻底失去自我认知的边界,一座祭坛,出现在虚无之中,它没有来处,也没有落点,却以一种绝对确定的方式存在。
祭坛之上,悬着两枚古老的字。“有”
。“无”
。
两字并未绽放丝毫灵光,现身刹那间,便将整片鸿蒙空间蕴藏的所有可能性尽数重新划定。
褪去彼此抗衡的态势,天地间生出最本源古朴的归类章法。世间一切未曾演化成型的本源架构,尽数在这股道韵之下展露无遗,脉络分明,澄澈通透。
铭文浮现,无声,却直入命魂深处,秦宇静静看着,没有犹豫,也没有情绪。
他只是盘坐于祭坛之前。
时间在此失去所有标尺,他的意识依旧沉浮于一场漫无边际的梳理沉淀。
这份梳理脱离思辨推演的范畴,任由所有镌刻本源的自我印记次第显化。
他不曾刻意追溯往昔分毫,一幕幕过往浮生百态,皆如湖面粼粼倒影,层层叠叠缓缓漾开。
九百年的参悟,在这里没有时间刻度,却完整存在。直到某一刻他起身。第一步踏出,所有“有”
,开始剥离。
记忆如洪流一般从他命魂深处倾泻而出,不再依附于他,化作一个个凝实的光团悬浮四周,那些光团中承载着他走过的一切轨迹,弱小之时的挣扎,生死之间的抉择,所有人与事,所有恩与怨,全部在这一刻被完整呈现。
他没有停留没有回望,那些光团被他一一送入“无”
之坛,光入其中,不消散,是失去意义。
仿佛从未属于任何人第二步,“无”
,开始剥离。
那些未曾拥有的,那些未能抵达的,那些隐藏在意识最深处甚至未曾承认的渴望,在这一刻全部显现,它们没有具体形态,却比“有”
更加沉重,那是未来的可能,是未完成的执念,是尚未存在却影响深远的部分。
秦宇将其尽数献入“有”
之坛,那些“未曾存在”
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赋予短暂的成立,然后被放弃。
祭坛震动,空间不再稳定,他体内已经空无一物,没有“拥有”
,没有“缺失”
。
只剩下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第三步,献祭“献祭者”
,那轮廓开始消散,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只是不再需要存在,就在那最后一丝轮廓即将彻底归于无形的刹那,秦宇的意识中,忽然浮现出一瞬极其清晰的认知。
无关记忆碎片,无关杂念沉浮,唯有一份纯粹的“看见”
自本源中生。他望见献祭的全貌,望见每一步践行的轨迹,更望见所有过程奔赴的终极终点。
当世间所有有形无形尽数献出,当“我”
这一执念也彻底交托之后,仍有一点微茫,在鸿蒙空寂中留存。
那一点,不归于“有”
的范畴,不落入“无”
的界定,甚至不沾染“越”
的道韵,那一点,只是纯粹的——存在。
不依赖任何条件,不需要任何支撑,它不证明自己存在,却始终在,鸿蒙本源,在这一刻,于他体内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