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时晨风灌进来,把玄关鞋柜上企鹅贴纸翘起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
尔的夏天比加州闷热许多,湿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薄膜。
她出了仁川机场后乘坐机场快线再换乘地铁,拖着行李箱穿过密集的人流。地铁车厢里十分安静,乘客们大多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有人抬头瞥她一眼又迅低下头去。车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牌飞掠过,只剩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在钟路区一栋考试院里租了一间大约五坪的房间,里面摆着书桌、单人床和衣柜,门边设有一个小小的洗手台。
书桌对面的窗户推开后能看见隔壁楼的灰色外墙,墙面上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排水管里偶尔滴下水来,落在楼下一层人家的雨棚上出轻微的嗒嗒声,听久了便也习惯了。
考试院的走廊很窄,两人并排走需要侧身,共用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淋浴间只有两间,热水器的水压时大时小,勉强够用。
隔壁住着一个备考的男生,每天凌晨两点还在背书,含糊细碎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隔墙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露娜没有去敲门,只是把耳塞塞进耳朵里,翻开书页,桌灯的光正好照亮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被手影盖住。
她调整了一下灯罩,影子往右侧滑过去,字迹重新变得清晰,窗外的空调外机又滴下一滴水,嗒的一声落在雨棚上,像时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备考的日子枯燥而重复。她每天六点半起床洗漱,去楼下便利店买一个三角饭团和一瓶矿泉水,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修能考试的复习资料。
韩国语、数学、英语、社会探究,每一科都需要重新梳理。数学的微积分部分她花了将近一个月才重新拾起来,公式的推导过程像一条被沙埋住的河,她用手一点一点挖掘,直到摸到水线才找回原来的流向。
英语是她最轻松的一科,两年的加州生活让这些都不再是问题,韩国语反而成了瓶颈,读写虽无碍,逻辑与论证的表达方式却需要重新适应。
晚上八点她会到考试院附近的小公园散步三圈,大约二十分钟后回去继续看书到凌晨一点左右关灯,闭上眼睛听隔壁房间的背书声渐渐变弱,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鹤柱偶尔会打电话来,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两年前更慢了,每个词之间的空隙像是被拉长了一些,仿佛说话之前要先确认这个词的重量是否适合在此刻说出口。
他从不问复习进度,只问吃饭了没有、钱够不够、房间冷不冷,露娜一一作答后,他便嗯一声说好好复习,随后挂断。
那段时间露娜偶尔会想起克莱尔,频率慢慢降了下来,从每天几次到几天一次,再到只在特定时刻浮上来。
她尝试搜索过一次这个名字,搜出来的最新消息仍是几个月前的帖子,底下没有新评论,页面也没有更新。
十一月修能考试如期举行,考试当天尔下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把空气洗得又冷又干净。露娜提前一小时到达位于江南区的女子高中考场,校门外挤满了考生和家长。
她站在人群中等待入场,旁边有个女生在低声背诵古文,嘴唇翕动像在念咒。露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药瓶的轮廓,隔着衣料按了按,没有掏出来。
考场里十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答题卡上的格子排列整齐,填涂时用力均匀,涂满且不出边界。
她的手指握着笔,指尖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画圈、画线、填黑这些动作早已做过无数次,无需用眼睛确认。
最后一科交卷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次年一月成绩公布,露娜在考试院的电脑上登录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按下确认键。页面加载的两三秒里,她的视觉皮层没有任何反应,像被什么东西短暂切断了连接,随后结果跳了出来。
各科分数和等级显示在屏幕上,总分为一级上端——韩国高考成绩按等级公布,从一级到九级,一级为最优。
她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盯着等级看,窗外对面的空调外机又开始滴水,把页面截图保存好,关掉了浏览器。
填报志愿时,她选了成均馆大学的网络安全与信息保护专业。
这所私立名校学费在韩国高校中属于中等偏上,奖学金机会较多,入学成绩评定的学费减免比例还算可观,账户余额大致能对上,只是账面上仍有缺口。
她把学费账单打印出来折好夹在书里,偶尔翻看手机相册,看到克莱尔的照片时手指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录取通知书是快递寄到考试院的,她刚从便利店回来,提着面包和牛奶,在走廊口看到门上贴着留件通知单。
她下楼领了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录取通知文件,站在信箱旁边读完,没有坐下,读完后把通知放回信封拿上了楼。
房东太太从房间里探出头问了一句考上了吗,露娜答了一声嗯,房东太太笑了一下,笑声里沾着几声干咳。
林鹤柱在电话里听完录取结果,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以前偶尔会说好好读书,这次却什么评价也没有。
“学费怎么办?成均馆大学的理工学科,一年至少需要花5oo万吧?”
露娜攥着电话回答:“林室长,我已经成年了,也拿到了奖学金,学费的大头基本覆盖了,剩余的部分我可以打工补上。”
“你父母那边呢?”
“我没有跟他们联系过。他们也没有联系我。”
“你成年了,但学费的事——本科的,我来,大学院的到时候再说。你先好好读,不要急着打工分心。钱不是负担,你毕业后能做的事比这点钱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