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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发芽(第2页)

“你又来了。上次是冬天吧?雪下得很大。”

“这次来种花。”

白三生停下脚步,从帆布袋里掏出几颗山茶花籽放在老农粗粝的掌心里,“苍山上的茶花籽,种在柳树下。”

老农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种子,没有问为什么要把云南的花种在浙江的柳树下。他只是把种子小心地放进自己口袋里,说村头柳树底下的土太板了,几十年没人松过,他回头拿锄头去帮忙翻一翻。说着就站起来,从榕树下扛起一把靠在树根上的旧锄头,沿着石板路往柳树那边走去了。

柯依柳和白三生跟在老农后面走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柳树比冬天时更茂盛了,万千条柳枝从树冠上垂下来,在初夏的风里轻轻荡着。树下的那块刻着“依在此”

的石头被阳光晒得微微烫,石面上的字迹比上次来更清晰了一些——不是被人重新刻过,是春天雨水多,把石缝里积了一冬天的灰都冲干净了,笔画反而更明显了。石头前面那片空地上,上次白三生画的那块窑砖还在,砖上的桥和柳树被雨雪冲刷了几个月,丙烯颜料已经褪了不少,但桥的弧度和钴蓝色的柳叶还能辨认出来。砖旁边压着那块修复完的《青花瓷片图》复制件,透明防水袋完好无损,里面的瓷片纹样清晰如昨。

老农绕到柳树后面,在靠河堤那片板结的硬土上开始用锄头松土。他的动作很利落,锄头翻起泥土的声音清脆有力。翻了几垄之后他停下来,弯腰捡出泥土里的小石块和碎瓷片。碎瓷片不少——大窑村的地底下到处都是几百年前窑厂废弃的残次品,被雨水冲刷出来或者被犁铧翻出来的。其中有一片瓷片上带着一抹极淡的青色,他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随手递给他们说,“窑上的老东西,你们收着。”

柯依柳接过瓷片,用拇指抹去表面的浮土。瓷片上的青色是钴蓝料,已经烧进了釉里,和《青花瓷片图》上的钴蓝是同一种颜色。她把瓷片放进帆布袋里,和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白三生接过老农的锄头,亲自把剩下的一小片地翻完。他翻得很认真——每一锄都稳而有力,锄刃入土的角度控制在不深不浅刚好能翻起板结土层又不伤到柳树根系的深度。翻完之后他把土敲碎、耙平,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半袋山茶花籽,在掌心里排开数了一遍。几十颗种子,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代人的等待。他在松好的土地中间划了一道浅浅的沟,沿着沟把种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去,间距一掌,不密不疏,然后用细土盖住,用手掌把表面抹平。柯依柳用水壶从溪里打了一壶水递给他,他接过水壶,给每一颗种子的位置都浇了一圈水。水流在泥土上渗开,形成了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像极了灵隐寺药师殿壁画上菩萨脚下的莲台纹。

白三生把水壶放在石头旁边,站直了身,把帆布袋里那只铁皮饼干盒取出来。盒子上锈迹斑斑,盒盖上的小女孩图案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石头上:曾祖母柳依站在柳树下折柳的照片,祖父净观写给父亲的蝇头小楷信,那几颗老窑底的青花瓷片,温如在大理山茶花田里拍的旧照片。

他先把曾祖母柳依的照片用无酸棉纸重新包好,放进一个独立的小防水袋里。照片上那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对着镜头微微笑着,手里折了一枝柳条,手腕上的玉镯在侧光中隐隐亮。他说曾祖母没有等到既至,但她把镯子传下来了。镯子现在戴在柯依柳手上,照片应该和她埋在一起——她把祖父的信重新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信上的字迹虽然微微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来生当有人替吾等”

这句话曾经锁在河坊街茶室的抽屉里几十年无人知晓,现在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有人替她等了,等到了。

温如的照片他没有放回盒子里。他把那张照片端端正正地插在石头前面刚松好的一小片地里,照片背面对着柳树——那行字还在:“闻香识得故人来。此香与法门寺地宫袈裟内层手帕上的山茶花油为同一配方。”

“师父也在这儿。”

他低声说了一句。他跪在溪边挖了一小撮干净的河泥,小心地把父亲留下的那几片老窑底青花瓷片连带着铁皮盒子本身用旧棉布裹好,一起埋进柳树下新翻的泥土里——埋下去的时候,锄头在土层深处碰到了一块硬物,是一块比铁皮盒子大三倍的老窑砖。老农说那是古窑的废砖,应该是柳问他们那辈子烧的。他们在老窑砖上浅浅刨了一个凹槽,正好把盒子嵌进去,像嵌日光菩萨眉间那颗绿松石白毫一样。重新盖上细土之后,白三生把花籽袋里剩下的最后几粒种子全部撒在这片新土上。

做完这些,他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浇在埋盒子的位置。天光从柳树的缝隙间洒下来,把新浇过水的泥土照出一层细细密密的金光。远处瓯江的流水声和柳树上蝉鸣混在一起,像是时间自己在为这片新土念一篇从不间断的经文。

柯依柳跪在石头前,把从村里带来的那盏最小的铜灯盏取出来——就是去年冬天在柳树下点过的那一盏,灯盏的油嘴处还残留着去年酥油烧干之后结成的薄薄一层白霜。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极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是温如留给她的那瓶山茶花油——不是赵若兰给的凝固油膏,而是液体油,是温如自己在大理苍山茶花田里买来的,和杨阿彩送她的那瓶是同一批。她把灯芯插进油嘴,往灯盏里倒了几滴山茶花油,用打火机点着了。灯芯燃起来的一瞬间,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从铜灯盏边缘溢出来,和柳树叶子在阳光下晒出的青涩气味混在一起。火苗很小,在初夏午后强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灯芯顶端那一小圈极淡的青色光晕。

白三生在她旁边坐下来,盘着腿,从怀里掏出那串一百零八颗佛珠开始捻。他把那颗月眼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捻到拇指腹正中间,轻轻压下去——月眼周围那道被磨得更薄的星纹,和清明时相比似乎又浅了一些。柯依柳闭上眼睛,让柳树的树荫落在脸上。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变成无数个细碎的、摇晃的光斑,在她的眼睑上跳动。初夏的风从河床上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甜和山茶花油燃烧后的淡淡清香。

就这样安静地捻了很久。从柳树下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柳树影子拉得很长,把石头、铜灯盏和水壶全都罩在一片浓荫里。白三生从老农手里借来锄头在柳树旁边新栽了两块界石——一块是温如最喜欢的那株老槐树下捡来的青石,另一块是刚才铁皮盒子压着的那块老窑砖。青石刻着柯依柳描给他的字:“温如。莫高窟修复师,灵隐寺药师殿顾问。持灯人。既至。”

老窑砖上他一个字也没刻,只是把它原样立在新土旁边——柳问烧了一辈子窑,柳依在窑火旁边出生,无名僧用窑厂的青花料画了自己的背影,一块未刻的窑砖就是最好的碑。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村口走。老农还在榕树下乘凉,看到他们走过来,慢悠悠地站起来说:“种子种下去了?”

白三生说种下去了。老农点了点头,说柳树底下那块地几十年没人翻过,今天翻得深,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长一尺高。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白三生给他的那几颗山茶花籽,说他明天拿到自家院子里也种两颗,等开花了泡茶喝。柯依柳从帆布袋里把从村里带回来的那最后一点点山茶花油送给了老农——玻璃瓶太小,老农用两根手指夹着瓶子对着夕阳晃了晃,说闻着香,像是庙里的味道。

出了村口,瓯江上的夕阳已经铺开了满河的碎金。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远,谁也没有说话。暮色渐浓,远山黛青色的轮廓和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交叠在一起,江面上归家的渔船亮起星星点点的渔火,在暗蓝的晚空下像极了一串浮在水上的念珠。柯依柳把自己腕上的铜铃铛轻轻拨了一下,铃声和远处渔船动机突突的节奏恰好和灵隐寺的晚钟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她把头靠在他肩头,说柳树下明年会有山茶花。白三生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镯子和铜铃,种子和灯芯,桥和柳树,该回去的都回去了。

在大窑村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两个人去了竹林里柳家老屋那截残墙。初夏的竹林比冬天更密了,新竹已经蹿得比老竹还高,竹节上的白粉还没褪干净,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残墙上的藤蔓比上次来时更茂盛,把整面土墙都盖住了,只露出墙头那一小块画着柳依和无名对坐的壁画。柯依柳把藤蔓轻轻拨开,让阳光照在壁画上——画上的柳依侧着身子坐在石桌旁边,左手托腮,右手放在桌上,正在看无名画瓷。无名的背影还是那样笃定而沉默,右手握着笔,左手按着瓷坯,窗外的柳条被风拂起。她没有带任何修复工具来,也不需要——这面残墙不需要修复,它是柳家老屋最后剩下的东西,它就该这样被时间慢慢磨平。

白三生在残墙前面蹲下来,用手把墙脚新长出来的几株蕨类植物小心地连根带土移到旁边竹林的阴凉处重新种好。然后他从帆布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把黄铜钥匙,观音院老屋的钥匙,上面刻着“既至”

。他把钥匙放在残墙墙角,用一块碎石压住,然后退后一步,和柯依柳并肩站着。

初夏的阳光从竹林顶端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残墙上,和墙上柳依与无名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风穿过竹林把新竹的清香灌进这截残墙周围,竹叶碰撞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奔流的轰鸣交织成一种节奏极缓慢的伴奏。柯依柳把温如留给她的那把铜钥匙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观音院钥匙旁边。两把钥匙紧挨着——一把刻着“既至”

,一把没有刻字但磨得锃亮,齿口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温如年轻时在陕西考古队修壁画时为了从生锈的锁孔里撬开库房用石头敲出来的。

一把是开始,一把是结束。开始是那个在大理苍山脚下等着既至从流沙回来的白族女人,她在终南山的雪夜里把蓝靛布上的针插好,留给后来的人。结束是那个在莫高窟洞窟里接过柳依观音像的年轻修复师,她用了大半辈子把画上的脸补完,把灯传下去。一个持了一千多年的灯,现在灯芯还在燃。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叶,说走吧。白三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墙角下并排的钥匙和那幅正在被苔藓缓慢覆盖的壁画。他在心里对杨兰因、柳问、柳依、无名、温如各自说了一句极简短的话,然后转身牵着她走出竹林。

(第七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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