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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2页)

白三生放下杯子说,等到把祖父的木牌安顿好,他想带她去大理一趟,就只是走走。柯依柳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喜洲古镇,那里的山墙照壁上画的全是水墨山水。白族人家的照壁正中通常会留一方圆光,里头画一幅小小的山水或花鸟,等他长大後在法国塞纳河边看到同样的夕照打在石桥墩上的倒影,才知道那叫“天圆地方”

。他想带她去看看那个天圆地方。

柯依柳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白三生手腕上那串佛珠轻轻拨了一下,找到那颗歪了月眼的珠子,用指尖摸了一圈珠子的星纹。她偏着头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这颗珠子的月眼,不是歪的。是它本身比别的珠子多了一层包浆。你在灵隐寺那边打开日光菩萨白毫的松石时,他留下的那几层金箔把不同年代叠成了一面墙。这颗珠子也是这样——上一任主人捻了太多遍,把月眼边上那一圈捻得比其他地方更快地陷下去了,所以看起来像是歪了。”

白三生把珠子转到对着月光的角度再三端详。月眼周围那一圈星纹确实比其他珠子更薄,透出下面更深的褐色,而那一圈薄下去的弧度恰恰就是白云禅师到祖父这两代人在这颗珠子上反覆指压的轨迹。他停顿了一会,没有接续这个话题,只是把珠子重新归位,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後把桌子上的那只木盒重新打开,取出那块核桃木牌放在佛珠旁边。

柯依柳望着木牌上“流沙”

那两个被反覆刻深过的字,轻轻说了一句——“你可以把这块木牌供到药师殿日光菩萨壁画下面的供案上。那卷梵文贝叶经上写着‘圆满’,无名最後刻下的‘流沙’不该放在木盒子里,也应该有一个供处。”

白三生没有接话。他把木牌收进内袋放好,说了一句更长远的计划——流沙还是要去一趟。去沙漠里那处寺院废墟看看。柳问在至正年间的寺志里写着“沙中废寺,不知其名”

,白云在元和年间趺坐灵隐寺壁画前时也提到同一处废寺,无名的屍身就倒在那座无名废寺的门口。他父亲在信里说,祖父临终前是去流沙找一个人了。他们白家的人,每一代都有人在往那里走。现在轮到他了,而他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

他把那张法门寺便笺从棉袍内袋里取出来给柯依柳看,便笺上那句“手帕上绣着一朵兰花,是白族女人的针法”

让柯依柳蓦地抬起眼。她之前整理过法门寺库房羊皮包裹所有相关档案,从来没有在任何官方报告里看到过这一条。这张不起眼的便笺,是白三生的祖父独自现的线索,一直藏在观音院的衣柜里等着被找到。羊皮裹了三层,第二层是袈裟,第三层是一块手帕——无名把裹经书的最後一层空间,留给了一方手帕。那上面是一朵白族女人绣的兰花。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玉镯半晌,然後说,先把大理的事了了。去喜洲。去看天圆地方。等观音院的事都安顿好了就去。白三生点点头,把那方手帕的事暂时折进便笺原处放好,重新拿起杯子喝完最後一口茶。

月光从枯梅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洒在石阶上像一层薄薄的碎瓷。白三生把那颗月眼歪了的珠子重新转到掌心最暖的位置,示意她看那圈已经薄下去的星纹——他不是歪。他只是等太久了。久到月眼都给磨偏了。

夜深之後,柯依柳回到旁边那间空置的旧客房里休息。白三生独自坐在廊檐下,把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了一遍,捻到最後一颗的时候停了很久,那颗珠子不是母珠,也不是刻了“依柳”

的那颗,而是普普通通的一颗星月菩提,星纹均匀,月眼端正。但他记得祖父说过,一百零八颗佛珠里有一颗是“空珠”

——不是空心的空,是空性的空。那颗珠子代表一段还没有生的缘,捻到它的时候心里不会浮现任何人,只会浮现一片空白。不是缺失的空白,是等待的空白。他捻到这颗珠子的时候心里浮现的是一片沙漠。不是流沙,不是敦煌,不是任何他去过或者在地图上见过的沙漠——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沙海,沙丘的脊线被风吹得像一把被拉开的折扇,扇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到天边。沙丘顶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睁开眼,现自己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从廊檐下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颗空珠,珠身上被掌心的汗沁湿了一小块。月亮已经偏移到了苍山山脊的正上方,把梅树的枯枝投影打在石板地上,像一张被简化到极致的白描。

次日清晨,雨又开始下了。观音院的早课钟在雨雾中听起来比平时更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白三生一早去找了净真师傅的新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沙弥,法号明观。明观说净真师傅去年往生之後,寺里就剩他和另一个老比丘在看守。方丈让他们把白三生祖父的屋子保留原样不用动,说这屋子里还有东西在等人来取。

白三生问他知不知道观音院藏经柜的钥匙在哪里。明观跑到佛堂里翻了半天,从观音供桌下面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老钥匙。他说净真师傅往生前把钥匙放在这里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这串钥匙,就给他。

白三生接过钥匙,和自己口袋里那串生锈的钥匙比对了一下——完全一样的铜质,完全一样的锈色,连钥匙柄上用锉刀锉出的防滑纹都如出一辙。他问明观,净真师傅有没有说别的。明观想了想,说只有一句——“钥匙有两把。一把开藏经柜,一把开心门。开藏经柜的那把他拿走了,开心门的那把留给他自己。”

白三生没有再问。他把两串钥匙都放进口袋里,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幅装裱好的画,那是他这次来大理之前就准备好的——在杭州画室里用了一周的时间,用青花瓷粉调和钴蓝颜料画的一座桥,桥这头是灵隐寺的飞来峰和药师殿的屋脊,桥那头是苍山中和峰和观音院的梅树。桥上走着两个人,都穿着灰袍,一高一矮,高的背着画筒,矮的腕上戴着玉镯。他把这幅画递给明观,请他挂在观音殿侧面的祖师堂里,和祖父的牌位放在一处。

明观双手接过画,看了看画面,又看了看白三生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师兄,你和你祖父长得不太像。”

停了一下又说,“但你和他供的观音很像。”

白三生没有问明观说的是哪一尊观音。他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转身沿着观音殿旁边的石板路往後院走。走到枯梅树下,柯依柳已经把两个人的背包都收拾好了,坐在石井边等他。

坐车下山,从苍山到喜洲古镇。雨水把喜洲的青石板路冲洗得乾乾净净,石板缝里的苔藓吸饱了水,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会渗出极细微的水沫。古镇的游客不多,白族老人在廊檐下编着草编,手里的麦秆翻飞如梭,编出来的小鱼小鸟摊在油布上,被雨水溅得微微亮。

这是白三生第一次专门带柯依柳去看喜洲白族照壁上的天圆地方——童年那方圆光里的小小山水,终於和他挎着画筒的现实身世重叠在一起。他们在镇口下车之後没有打伞,沿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往镇子深处走去。最後白三生停在一面斑驳的照壁前,照壁正中留着一方白灰刷的圆光,里头画着一幅极简的水墨山水——一座独峰,一棵老松,一弯瘦水,水上横着一座窄窄的石桥。构图和他在灵隐寺竣工那天随手翻在图纸背面画的那幅一模一样。

他望着那方圆光说,小时候他趴在祖父膝上数佛珠,祖父告诉他天圆地方不是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天是圆满,地是承担。这方圆光里画的山水不是给外面的人看的,是给家里的人回过头来看的。回家的时候抬头看到照壁上这方山水,就知道自己到了。

柯依柳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方圆光里的石桥,忽然觉得那座桥的弧度和她腕上玉镯的弧度一模一样。不是形状上的相似,是某种更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比例关系——桥拱的半径和镯子的曲率半径,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她把手腕抬起来,让玉镯的轮廓和照壁上那座石桥的桥拱叠在一起,同一个弧度,同一个方向。然後她开口说——“天是圆满,地是承担。那桥呢?”

白三生想了很久。然後他从随身写本上撕下一小片宣纸,用针尖笔蘸了一丁点从灵隐寺带来的瓷粉调和的钴蓝,在纸上画了一座只有五笔的桥,三笔桥身,两笔水影。他把这张小画递给她,说——桥是承诺。天和地之间隔着一条河,桥是天地自己补上去的。你站在桥上就是天地在兑现承诺。

柯依柳接过小画,把它小心地收进背包里,和那幅观音画卷放在一起。然後两个人继续沿着喜洲的巷子往深处走。走到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气根从枝桠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帘子,把外面的雨挡得严严实实。榕树下坐着一个老奶奶在卖喜洲粑粑,粑粑是现烤的,炭火在小泥炉里烧得通红,面饼贴在炉壁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顺着榕树根一直飘到巷口。白三生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柯依柳,一半自己咬了一口。粑粑很酥,咬下去碎屑掉了一手,红糖馅从饼皮裂缝里流出来烫得他直吹手指。他边吹边笑,说小时候和祖父来喜洲赶集,每次都要吃这个,有一次被红糖烫哭了,祖父把整块粑粑放在石阶上晾凉了才给他。他那时候觉得祖父太慢了,後来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就是要晾凉了才尝得出甜味。

吃完粑粑,两个人继续往镇外走。喜洲外面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稻田,稻田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木桥。桥下的河水很浑,是雨季特有的土黄色,水流很急,拍打着木桥的桥墩,出空洞而悠长的轰鸣,像地底深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白三生和柯依柳并肩站在木桥上,风从洱海方向吹过来,把稻田吹成一片绿色的波浪。

他望着脚下浑黄的河水,说了一句让她意外却又不感到惊讶的话——他说白云禅师在灵隐寺藏经阁里留的第四行字不是终点。既至不是结束,是开始。观音院的事安顿好之後,去流沙。去找那座没有名字的废寺。

柯依柳没有说好。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後把从桥下捞起的一根被春汛冲断的柳枝顺手插进堤边软泥里,直起腰,把手放进他棉袍的口袋里握住了他的手。稻田的风吹过木桥,把他们身後那根新插的柳枝吹得轻轻晃动,枝头上已在风中冒出了一粒针尖大的新芽。

(第七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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