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爱去小说网>睡前小故事集A > 第1第一章 第十节(第3页)

第1第一章 第十节(第3页)

他说。

开幕式结束之后,两个人走出美术馆。上海的冬夜比杭州更闹,南京路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淡紫色。白三生脱掉中式衬衫,换了一件旧卫衣,和柯依柳在黄浦江边的滨江步道上慢慢地走。江风很大,柯依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截下巴。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在夜空中变换着颜色。

“明天回杭州?”

白三生问。

“嗯。修复报告还没写。”

“然后呢?”

柯依柳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问明天的行程,不是问下一顿饭吃什么。他问的是更远的事——是所有必须被完成但还没有被完成的事。

“然后去敦煌。”

柯依柳说,“你十八岁画那个僧人的洞窟,我想去看看。还有温如当年被困的那个侧窟——那幅观音像就是在那里被柳依交到她手上的。”

白三生在江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在脚下翻涌。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晃动的光带。对岸的钟楼敲了整点,钟声在江面上弹了两个来回,慢慢消散。

“去敦煌的路上会经过西安。”

白三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给她看。短信是法门寺博物馆的陆瑶来的,只有一句话:“羊皮包裹上那行看不到的字,我们用多光谱成像扫出来了。是梵文,只有一个词——‘圆满’。”

圆满。

柯依柳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无名僧在流沙里用最后一口气裹紧那卷贝叶经的时候,羊皮上写着一个词——圆满。一个人死在沙漠里,没有留下名字,没有回到妻子身边,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圆满”

。不是恐惧,不是不甘,不是遗憾。是圆满。这个词大概不是对着自己说的。是对着经书说的,还是对着柳依说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这个词等了几百年,终于在法门寺库房的多光谱成像仪下被重新看见。

江边的风越来越大,路灯的光被江面反射上来,一漾一漾地照在白三生侧脸上。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嘴角的线条很平静。

“走吧。先去一趟龙泉。”

他忽然说。

柯依柳侧头看他。“怎么忽然想起回龙泉?”

白三生没有解释,只是牵着她的手沿着原路往回走。几天之后他们又站在了大窑村,那棵老柳树下。出那天龙泉下了今冬第一场雪,村口的柳树在雪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柯依柳又坐在了树根部那块刻着“依在此”

的大石头上,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脚底下干涸的河床被细雪一层一层地铺满,时不时伸出手去接两片从柳条上飘下来的雪,看它们在掌心化成一滴极小极亮的水珠。

白三生在柳树背后的河堤斜坡上忙了一整个下午。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蹲在湿冷的泥地上一块一块地翻碎石。柯依柳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块形状合适的窑砖。“我想在这里画点什么。”

他把从村里老窑工院墙外面捡来的一种本地土窑砖搬过来,拿炭笔在砖面上画了几道打底,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盒丙烯颜料和一支最粗的排刷。他在砖上画了一座桥。桥不多,只有一座,窄窄的,从砖的左下角跨到右上角,桥下没有水,只有几笔淡蓝色的波纹。桥这头画了一棵很小的柳树,用钴蓝色点的,在丙烯半干的时候他用手指把柳叶的边缘轻轻晕开,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被风吹动。桥那头他在调色盘上挤了一丁点青花瓷粉调和的颜料,画了一个极小极模糊的背影。

“这就是你画了那么多天的桥。”

柯依柳站在他身后,“这座桥是完整的。”

白三生把排刷在水桶里涮了涮,蓝色的颜料在水里化开,像一朵慢放的青花。“我把桥画在这里。无名的路从西往东走回来,走到这座桥上,柳依就站在桥这头的柳树下。路到头了,不用再走了。”

他把那块砖平放在柳树下、刻着“依在此”

的石头正前方。砖面上的丙烯还没干透,在雪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雪落得缓了,落下来的雪花一触到新画上的颜料就融化消失,像被桥上的蓝吸收了一样。

柯依柳在石头旁坐了很久,最后把那只修复完成的《青花瓷片图》的复制件埋在砖下压实的泥土里。她对着那棵老柳树和树下的桥轻声说:“你们的桥,他画好了。观音的脸也补完了。下雪了,早点休息。”

她站起来,走到河堤边上和白三生并肩站着,两个人的鞋子都沾满了龙泉的红泥。

回程的车上,柯依柳靠着白三生的肩膀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桥,没有柳树,没有青花瓷片。只有一片很大的水面,水是青花色的,很安静,不起波澜,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和天空融为一体。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纱。她站在水边。这一次,对岸没有人。

(第十节完)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