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生偏过头看她。雾已经开始散了,路灯光变得不那么朦胧,而是实实在在地照在两个人身上。他看她看了好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画了几百幅观音,那不是在等她是在画观音。一个人能画几百幅画,她的内心一定很丰富。她不是在被动地等,她是用画观音的方式在等。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被动地等是熬,是一天一天熬,熬到灯枯油尽。画观音是修,一天一天修,修到观音的脸都能被她画出来为止。柳依不是熬死的,她是修完了她能修的,然后走了。”
柯依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动了。不是因为白三生解释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而是因为他把她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说了出来——柳依为什么能撑四十年?不是因为她软弱,正是因为她有一颗强大的心。画几百幅相同的观音像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用画笔一点点勾勒心中的佛法,是在不圆满的尘世里创造属于她的坚持。那么她柯依柳也可以。
两个人走到了武林门附近,雾散得差不多了,天际线泛起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蓝色。东边的云层边缘已经开始白,但太阳还没出来。他们打了一辆车去杭州东站,路上几乎没有车,出租车在空旷的高架上飞驰,路两边的楼房黑着灯,像是还没有醒来的巨兽。白三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柯依柳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在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光中若隐若现。
“你昨晚睡了吗?”
柯依柳问。
“没怎么睡。”
“在想什么?”
白三生转过头来。“在想我的祖父。他出家之前去法门寺,在袈裟上看到那行血字——‘青花渡尽见如来’。他一直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昨天晚上我突然想通了。”
“‘青花’指的不是青花瓷。”
“是《青花瓷片图》。”
白三生说,“或者说,是《青花瓷片图》里藏的那个僧人的背影。青花渡尽——那个僧人渡过了青花池,渡过了流沙,渡过了死亡,最后一千多年之后又渡回来了。‘渡尽’之后就是‘见如来’。如来不是佛,是本来面目。”
他看着柯依柳。
“你就是我的本来面目。”
出租车在高架上转了一个弯,离心力把柯依柳轻轻甩向白三生那一侧。她的肩膀撞到了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她也没有立刻挪开。两个人就那么靠了一会儿,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衣料传递着体温。出租车下了高架,驶进杭州东站的高架落客区,天已经蒙蒙亮了。
杭州东站到丽水的高铁只需要一个多小时。他们买的票是二等座,车厢里人不多,大都是早起赶路的商务客,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屏幕,没有人注意他们。白三生把双肩包放到行李架上,在柯依柳旁边坐下,从布袋里掏出写本,翻开一页空白的纸,开始画写。
他画的是一只手腕。
柯依柳的左手手腕。镯子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青白色,衬着她细白皮肤下面隐隐透出的青色血管。白三生画得很专注,笔尖在纸面上快地移动,出沙沙的轻响。他画了镯子的轮廓,镯身内侧的“依”
字,手腕上那道被填平的痕迹,然后是手指——中指微微弯曲,食指伸直,小指轻轻翘起。她这只手此刻正放在膝盖上,自然地垂着,姿态很放松,但白三生画出来之后,那只手看起来不像是在放松,更像是在握什么东西。握笔。握笔的姿势。
那是柳依画观音时握笔的手。
“你用左手画画?”
柯依柳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忽然明白了白三生为什么画这个。“柳依是左撇子?”
“对。所有的观音像都是从左往右画的,和一般画师的运笔方向相反。昨天在温如家我看到那幅观音像的时候注意到的。”
白三生说着,把那一页写撕下来,递给柯依柳。
柯依柳接过写,看到自己左手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不是梦,比梦更清晰、更具体,是她在做某件事时不经意瞥见的视角。她看见自己的左手握着一支毛笔,笔尖在绢面上慢慢移动,画出一根柳枝。柳枝很细,需要极稳的手腕控制力,而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手。她画了一根又一根,柳枝越画越多,密密匝匝地挤在绢面上,遮住了柳树下的空空荡荡。
那是不愿画脸时的逃避。画好了柳枝,就不用急着画观音的面容了。
“我想起了一些。”
柯依柳握着写纸说,“不是连贯的记忆,是一些片段。她在画柳树。画了很多很多柳枝。”
白三生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专注的好奇。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画的柳枝没有叶子。是冬天的柳树,枝条光秃秃的,但每一根枝条都朝着西边。风很大,把柳条刮得往西飞,像一只手一直在指着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