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衬衫,外面套着黑色薄羽绒背心,手里拎着那个印有灵隐寺字样的布袋。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车道上。他看到柯依柳从楼道里走出来,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要快步迎上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只是站在原地,等她自己走过来。
“你师父怎么样了?”
“没事。”
柯依柳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在路灯下面面对面站着。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他们的五官都照得很深。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对她在雨中的银杏树下第一次见到时觉得像陈年茶汤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褐色。她忽然觉得这对眼睛她看过无数次。不是这辈子。是以前。
“白三生。”
“嗯?”
“你的前世,叫无名。”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是在他的脸上已经等了很久,等着有人叫出这个名字。
“无名。”
他重复了一遍,“难怪我没有名字。”
“你娶了一个叫柳依的女人,在至正十年的霜降。婚礼上点了一炉香,喝了两杯茶,柳问写了婚书——‘不求天荒地老,但求此心不渝。’”
白三生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快翻阅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上都有她。
“她等了你一辈子。”
柯依柳说,“从村口的柳树下,从立冬等到立春,从春天等到秋天。等了四十年。”
白三生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柯依柳手里的画卷接过来,用两只手捧着,小心地展开。路灯的光落在观音像上,落在柳树下那个空白的脸庞上。空白处,温如刚才画下的那几笔——眉头、眼梢、鼻梁——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我画的。”
柯依柳说,“不是今生的我。是柳依。她一辈子画了几百幅观音,每一幅都留着这张脸。她在等你回来,你回来之后她才能把脸画完。”
白三生卷起画卷,把它还给柯依柳。然后他做了一件柯依柳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跪了下来。
单膝跪地,在宝石山脚下这条无人的小巷里,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在她面前。他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他这辈子已经做过无数次,每一个角度、每一次膝盖触地的方式、每一个微微颔的弧度,都带着一种深植于骨血之中的熟悉。
“柳依。”
他说。
柯依柳的心跳停了半秒。他叫的不是她的名字,是柳依。但她应了。
“嗯。”
“那卷经书,我拿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迟到了很久很久的事,“我送到了长安。然后我往回走。走了很久,路不太好走,耽误了些年头。但我回来了。”
柯依柳蹲下来,和他面对面。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是夜雾凝成的。
“她等你等了四十年,到我这里,又等了二十七年。”
白三生说,“加起来太长了。以后不用等了。”
他从手腕上褪下了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是一只手镯。
玉镯。青白色的,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镯身内侧刻着一个极细小的“依”
字。柯依柳昨天在扇面上看到过这只镯子,今天在柳依的故事里听到过这只镯子——柳依把它戴在了无名僧的手腕上,送他往西走。商队在流沙里现的干尸,手腕上就戴着这只镯子。
“你从哪里——”